八月十一申时,贡院紧闭的大门打开,结束第一场考试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马车是赶不过来的,路口早就叫人堵死了,连达官显贵之家也没办法。
云歌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俩都看仔细些,看你们爹什么时候出来。”
今天她是带着谦川和谦湖来接人的,贡院外面,全都是翘首以盼的家属们。
“娘,您看那个。”谦川压低声音说,“那人怎么刚出门就瘫了?”
云歌看了一眼那个扶着墙软倒在地上的书生,“身体撑不住了,或者这一场考得不好,都有可能。”
“你们以为,为什么乡试要连考三场,每场三日?除了考才学,还要考学子们的体力和意志。”
绝大多数进士、举人做官的起步,是外放到地方上当县令或县丞,古代不比现代交通、通讯发达,若去那些位置偏远、环境恶劣、民风愚昧的地方任职,一待就是好多年,身体不行,意志不强,是干不下去的。
乡试从各个方面筛选适合做官的人才,这方面自然也要考虑到。
谦湖听完后若有所思,觉得眼前有一层迷雾被拨开了。
他是家里四个儿子中唯一走科举之路的人,对这方面更加关注。
原来是这样,科举考试不只要看明面上考什么,还要想这些考试内容背后,代表着朝廷想要选拔什么样的人当官……
这些东西,白鹤明也曾提点过谦湖,但当时的谦湖没有想明白,此时此刻,站在贡院考场外,看着那一个个或喜或悲的学子,谦湖才终有所悟。
谦湖悄悄看了眼娘,娘的眼界果真厉害,自己想了这么久的东西,娘直接就说出来了,自己还有的学啊!
“娘,我看见爹了!”
云歌顺着谦川的话看去,看见白鹤明正走出贡院,站在台阶下,与一位一同保结的书生交谈。
与周围那些半疯半魔的书生相比,白鹤明的形象保持的还不错,只是头发有些乱,衣服有许多褶皱。
谦川努力挤开人群跑过去,“爹,我们在这儿!”
白鹤明与交谈的书生道别,转身朝他们走过来。
云歌把手里的水囊递上,“先喝口水,再吃几个包子垫垫,家里的饭已经做好了,等你回去洗个澡就开饭。”
白鹤明站在路边喝了水,又吃了两个酱肉包子,身上终于舒服了一些。
大热天气接连三日挤在狭小的号房里,既要思考题目,答题写文,又要严遵格式,小心誊抄,只有一些炒米炒面充饥。
八千多人的吃喝拉撒都在号房里解决,周围的气味传来,熏的人头晕眼花。
白鹤明能坚持下来,全凭一种毅力。
步行回宅子后,正房里已经摆好了浴桶,里面添满了温度适宜的水。
白鹤明泡了一刻钟,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没干,就直接披散下来,随意用发带在脑后束了一下。
云歌看到他后,微微一愣,才笑着说,“美男出浴啊。”
白鹤明清了两下嗓子,眼睛一扫,没看见煞风景的人,心生满意,过去牵起云歌的手,“去吃饭吧,娘子。”
花厅里,语灵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说,“我想去找外婆。”
蒋桂花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语灵乖,咱们在这儿等着,外公外婆马上过来一起吃饭。”
任茵给语灵夹了一块糯米团子,“语灵饿的话先吃一个团子。”
谦川和谦湖对视一眼,心有戚戚。
他们已经学乖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跑到爹娘眼前晃悠!
……
云歌没有问白鹤明考得怎么样,做好后勤工作,白鹤明在家洗了澡吃了饭,舒舒服服睡了一觉,转日又半夜就去贡院门口排队入场。
如此六日之后,万众瞩目的乡试终于落下帷幕。
“娘!爹出来了!”
谦川和谦湖看到白鹤明,兄弟二人齐齐挤过去,刚站到白鹤明面前,白鹤明突然一个趔趄,向前栽倒。
“爹!”
“爹您怎么了?!”
站在不远处的云歌吓了一跳,立即往那边挤,贡院门口,好几个想和白鹤明交谈的人见此情景,只能作罢。
谦川和谦湖两人扶着白鹤明来到云歌面前,“娘,您快看看爹这是怎么了?”
云歌让二人把白鹤明扶到路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抓起他的手号脉。
就在这时,云歌感到自己手心被人轻轻勾了一下,抬眼看向白鹤明,对方依旧是那副双目紧闭,面色痛苦的模样。
云歌心中一定,手在白鹤明手腕上搭了一会儿,对家里人说道。
“无妨,你们爹这是连日疲惫,一时燥火攻心,好在现下乡试已经结束,在家静养个十来日就好了。”
“谦川,你把咱们的马车往这边赶一些,扶你们爹上去休息,等人散一些再回家。谦湖,你去茶楼买一壶凉茶,再要几块淘湿的干净帕子,快去。”
云歌安排下去,两个儿子都立即去做事了,云歌扶白鹤明坐着,让蒋桂花打开扇子扇风。
因为怕再遇上任廪生一家人,任茵这几日没有再来贡院这边,换蒋桂花来,她则在宅子里陪两个孩子。
白鹤明身为上届苏州府院案首,又在抱朴书院读书,在这南直隶八千应考秀才里,还是有些名气的。
院试结束后,许多同乡、同窗想找白鹤明聊一聊本届乡试的考题,请他小聚一下。
不料白鹤明居然刚出考场就晕了过去,他们只能过来慰问几句,留下名帖。
云歌抱歉地说,“我家相公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知什么时候能好,若是好了,定会去拜访诸位。”
具体什么时候能修养好,什么时候去拜访,是不说的。
一番折腾下来,白家人终于回到租住的宅子,任茵和两个孩子看到白鹤明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云歌让他们把白鹤明扶进正房,赶他们出去,“行了,你们各自去忙吧,这里我守着。”
白家人都知道娘的医术的厉害,见娘不慌不忙,才放心了些。
房门关上,等屋内安静下来,云歌才笑着看向床榻上的人。
“人都走了,别装了。”
白鹤明勾起唇角,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不见一丝方才昏迷时的痛苦模样。
“为防节外生枝,在桂榜公布之前,我最好谁都不见,只能装病了。”
云歌走过去,“你在贡院门口晕的那一下,我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云歌难以形容那种感觉,白鹤明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精神支柱,如果白鹤明出了事,她也不知道继续奋斗下去有什么意思。
白鹤明道歉,“当时事出紧急,对不起。”
云歌摇头道,“没事,你也很快就暗示我了,那个在贡院门口找你说话的人是谁,让你不惜装晕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