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用的东西都装进篮子里了,我给你装了一瓶冰霜梅苏丸磨成的粉,在号房里若是不舒服,含上一点会好很多。”
云歌把篮子放在桌上,对白鹤明说,“你自己再过一遍,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八月初八,这是一个平凡的日子,但对金陵府城贡院附近的人家来说,这个夜晚注定紧张难寐。
明日,就是聚集了全南直隶有信心考举人的秀才的乡试。
考中秀才,证明你可以靠读书人的身份谋生,可以免除徭役、开设私塾,不必为生计奔波。
而考中举人,你才真正踏入了士农工商中的“士”阶层,哪怕不再向上考,也是官员预备役,有做官的资格,能够免除赋税、呼奴唤婢、衣锦还乡。
乃至你的整个家族,都会因为你中举而焕发新生,譬如繁昌县两个大族白氏和任氏,都是因为祖上出过举人,才跻身为县中大族!
这样的压力与动力下,对普通学子而言,谁能抵挡地住成为举人的诱惑。
云歌说道,“老二前几日打听来消息,这届乡试恩科,南直隶共有八千多秀才参加。”
别以为八千多的人数不多,这些可都是考中了秀才,又在科考中名列一、二等的生员,任何一个放在县里乡里,都能称一句“才子”。
但是他们今年八月在金陵府城集结乡试,最终只有不到百人能够中举!
如此低的中举率,从侧面印证了人们为何会为举人疯狂。
现代许多人都笑范进中举后的欣喜若狂,但设身处地想想,谁从贫寒之身一跃跻身上层阶级,能保持淡定呢?
云歌笑着摇了摇头,若不是白鹤明本身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又有现代为官十年的经验,她现在肯定也紧张死了。
白鹤明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了一遍,亲手装好,盖上一层布。
他拉着云歌的手说,“辛苦了。”
云歌笑了笑,“我这算什么辛苦,接下来的乡试,你才是最费力气的那个。”
白鹤明将云歌揽入怀中,桌上灯火摇曳,投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四书五经的基础巩固与科举美文分解化用已烂熟于心,在县衙出谋划策时的所见所悟,也经由抱朴书院师长们的指点和同窗间的切磋,化为胸中沟壑。
成败在此一举。
……
白鹤明头天晚上不到亥时就歇息了,寅时刚过,外头守夜人的梆子声刚传入院墙,云歌就睁开了眼。
她打了个哈欠,小心翼翼坐起来,一转头,看见白鹤明也醒了。
“睡得怎么样?”
白鹤明道,“还行,算下来有六个多小时了。”
睡眠质量不止看整体时间,还要看深度睡眠时长,云歌下床点亮灯烛,看白鹤明的脸色不错,松了口气。
睡的不错就好,考前睡不好,考场发挥也会降低,还好白鹤明经历丰富,心态老道,没被紧张情绪影响睡眠。
白家租住的院子里,谦川、谦湖、蒋桂花和任茵也起来了,云歌和白鹤明快速换好衣服走出房门,谦川已经去外面看过一趟了。
“娘,从巷口出去,大路上好多马车,还有很多人,都是朝贡院方向去的。”
乡试辰时开始,但入场检查需要不短时间,为了顺利进入考场,学子们需要半夜就去贡院门口排队。
云歌说道,“咱们住的离贡院近,不赶马车了,直接走过去。”
马车赶出去,万一堵在路上就遭了,速度还不如步行。
白家这次租的宅子到贡院步行不到一刻钟时间,晨起走会儿路,活动活动身体,还有助于大脑清醒。
蒋桂花昨夜与常婆子备好了今早早饭用的食材,常婆子晚上回自家住,蒋桂花便与任茵一起快速做了点简单的饭菜。
提前蒸好的馒头放进蒸屉里复热,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豆腐,一盘青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完了饭菜。
进考场前这一顿,口味要清淡,营养要丰盛,不能有汤汤水水,免得还没进场就想上厕所。
白鹤明吃好后放下筷子,桌上其他人也不吃了,云歌看见谦川几人眼下都是重重的黑眼圈,知道他们都是一夜没睡。
白鹤明这个要进考场的当事人反而气定神闲,看不出紧张焦虑。
白鹤明去房里漱了口,又去了趟茅厕,一切准备就绪,到了出发的时候。
云歌说道,“让两个孩子继续睡觉,别吵醒他们,桂花留下看家,其他人和我一起送考。”
云歌一行人走出宅子,出了巷口来到街上,谦川与任茵一人打了一盏灯笼,谦湖则帮忙提着篮子。
这会儿还不到寅时三刻,天完全是黑的,街道上却充斥着杂声,一盏盏灯笼在黑夜中如水般流动,热闹程度一点不输白日。
任茵低声说,“舅母,好多人啊。”
云歌笑道,“八千多生员齐聚贡院,每人再带几个送考的人,几万人聚集在这里,人能不多吗?”
白鹤明一行人走到贡院附近,按提前约定好的在一棵大树下站好,刚来就有小厮来问,“是不是苏州府抱朴书院的白院案首一家?”
白鹤明认出这是一起保结的秀才家的小厮,出声道,“正是。”
“白院案首快请,我家主人在这边。”
白鹤明过去,已经有三人到了,又等了不到一刻钟,最后一个一同保结的秀才也来了。
“我家在金陵有宅子,想着住自家宅子方便,就没有租,没想到平日赶马车一刻多钟能到的路程,今早居然堵住了,最后这段路,我是走过来的。”
最后一个到的秀才叹道,“早知如此,还是该租宅子啊!”
另一人笑道,“何兄不必懊恼,现在到也不迟,马上就要叫号进场了。”
贡院门口已经排满了人,这么多秀才里,总有人家境贫寒,只能租住在城中偏远区域,不得已下一夜未眠,昨夜就来贡院门口排队了。
眼看着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贡院小吏在贡院大门口敲响铜锣,高声喊到。
“所有来乡试的秀才,按保结五人一队站好,准备好浮票,来此处排队检验!”
“若保结五人不齐,或浮票污损、丢失,则不许入场!”
“乡试乃国之大事,贡院各处有官兵把守,违规者绝不姑息!”
……
白鹤明转头朝云歌这边走了几步,轻声道,“娘子,我先过去了。”
云歌接过篮子,亲手交到白鹤明手中,“放平心态考试,我相信你。”
白鹤明轻轻一笑,说了句好,转身与其他四人一起走向贡院大门。
云歌回头看向谦川几人,发现他们都各自看向一个方向,假装方才什么都没有听到。
云歌失笑,“行了,咱们往旁边走走,亲眼看着你们爹进了考场再回去。”
排队检查还要一会儿工夫,亲眼看着白鹤明顺利进了考场,云歌才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