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李轻歌乃是早早得知自己要来到这一千七百多年前,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但确确实实准备甚少,连古语都是半桶水的功夫。比起沈花花方方面面准备周全,李轻歌这点儿确实是不够看的。
只是这些也有之前时间紧、任务重、意外多的缘故。
可如今也不是自查自纠的时候。
李轻歌问程素年,沈花花是如何处理他左手上的伤口的。
程素年描述得极为详细。
说是将他的手放置在那脸盆大的琉璃镜下,光自八方侧面照进去,将手部所有细微处放大如箩。如柳叶的刀将皮肉割开,其中青黑的肉、筋和白骨清晰可见,连跳动的血脉都十分瘆人。
沈花花就以弯头钩扒开并固定那些皮肉,牵起细小的肉筋,再以弯的而不是直的针,将断了的肉筋重新连接在一起。
“等等等等!”
李轻歌又将手放上程素年的手臂,示意要继续写说的程素年暂停一下。
“她一个人?”
程素年才要作答,那两扇以竹篾密密织成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门外有人规矩喊了句“大人”,待程素年高声叫了“进”,才规规矩矩地推门,复又将门阖上,步伐轻快得走近前来。
是刚才在窗下以绳缚腰的老成少年。
近了看,李轻歌越发觉得这人年纪小。面皮鲜嫩,偏一点儿女相,和程素年那般偏硬的风骨不同。
“秦臻怕我们跑了,给的绳子就那般,没到半路就下不去了,崖上只发现了这个,卡在水流里的碎石上。”
那少年一直只看程素年,只敢看程素年一般。等到单膝行礼,将手里的东西呈上给程素年了,李轻歌才看到他偷偷觑了她还搭在程素年臂上的手。
李轻歌觉得不适。
不适的不是被人瞧见了她搭人家的手,而是这少年跟程素年汇报工作,还得单膝跪下来。
程素年左手有伤,便将笔搁在铜镜上,伸手去拿那少年递上来的东西。李轻歌转而将视线放在他身上,他察觉到了,也对望过去,瞧见李轻歌眉头轻蹙,眼中似有不悦,心里便有弦轻轻动一下,不知李轻歌为何不痛快。
再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银饼。压制得粗糙,不是官方所出,而是民间黑市允许流通的那种私人压制的银饼,一个也不够半两的。
程素年将银饼递给李轻歌,李轻歌双手接了过去,把那个银饼翻来覆去地看,下意识是想要问居岱的。但看居岱睡得死沉,口水都淌下来,她便只好作罢。把银饼拿在手里,等着江城和程素年说完事,身子虽然是向着程素年的,头却已经转到了窗外。
日头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只还有一点微弱的余光,还未被夜色驱散。
山里清静,这会儿能听到楼下那近乎干涸的瀑布细微的流水声。
还有蝉鸣。
蝈蝈的叫声。
李轻歌听得有些出神,想到小时候,还有参加工作之后,有几次也是长居在山野里的。甚至之前,被陈初六带去的地方,也是在深山老林里的。
褪去了人类的生活痕迹,没了现代科技的加持,古代的山野和现代的山野没什么两样。
李轻歌以前听说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从来没被真正消灭过,那就是昆虫。这会儿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来古时候的蝉,叫得和现代的蝉一样,都呕哑嘲哳难为听,都叫得叫人心烦。
“轻歌。”
程素年以左手手肘轻轻触碰李轻歌的手臂,把李轻歌叫回神来。
“什么?”
李轻歌茫然转头,被烛光映照一脸。
这才发现那武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房来,搬来了一张长些的案几,也是竹篾编成的,以竹筒做脚,还透着新鲜的竹香气。
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被放在案几正当中,桌上多了两卷以绳串编起来的竹简,以及一盆水。
茶具茶杯也在案几一侧放好了,茶壶嘴里还隐隐逸出氤氲的热气。
“山寨简陋,秦臻不肯我们从车上拿东西,尚且能用的就只有这几样。”那武人见李轻歌视线落在茶壶上,便解释道,“已经试过了,这几个杯子都是干净的。”
李轻歌一怔,暂且先压住了要问程素年什么事情的想法,礼貌点头,含糊道了声谢谢。
她与这两人还不认识,程素年似乎也没有要介绍这两人的意思,只是在铜镜上写了字,问她:
【可还有什么要问他们的?】
李轻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程素年以笔杆点了一点她手里的银饼,才知道是有什么关于沈花花从崖后逃出去的事情,还要问的。
李轻歌想了一想,程素年已经倾身附耳过来,一副要她先与他小声耳语的模样。
李轻歌心里打了好几个问号,可程素年耳朵几乎已经要凑到她嘴边。李轻歌皱眉想了想,问程素年:“他们是看见沈花花跳下去了吗?”
她话别扭,不利索,想来程素年是担心她的口音被这两人嘲笑?
李轻歌不明所以,看程素年听罢了她的问题,端正回身姿,向武人和老成少年重复李轻歌的问题。
那两人都摇头。
“那……”
李轻歌才出一个字,程素年又立即倾身过来。
李轻歌不惯这轻微的压迫感,往后仰身,程素年打蛇随棍上一样,也跟着再倾过来,非要李轻歌先与他耳语过一般。
李轻歌又是一直正对程素年,以致侧对那两人的坐姿。这样一来,程素年的头就能把李轻歌的视线给遮挡住。
李轻歌搞不明白程素年的行径,想来想去,只能在心中做一番解释,或许在古代封建社会,女子是不能随便和男子说话的?程素年是为了保全她的名节?
李轻歌对所谓的女子名节这样条条框框的事情,是有些反感的。她一个马列毛思想熏陶下长大的,可谓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五好青年,真到了这封建地块,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任何不妥当的、不舒服的地方,直到那少年单膝下跪。
直到此刻,程素年以头和身为她遮挡,好像她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轻歌心里发恼,虽然知道如今这般,她算是寄“人”篱下,但架不住她压不住心里的火气。
“我不想问了。”
李轻歌一把推开程素年,闷着气,转头再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