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年示意李轻歌坐下。
李轻歌怔愣回神,从善如流,原打算是仍旧盘腿坐下,但想着腿一岔,得占不少位置,离程素年也远。
便学着程素年跪坐。
李轻歌向铜镜里头瞥去,程素年方才写过的一个字已经被擦去,光亮铜镜一片空白。
李轻歌莫名所以,程素年示意她看镜面,随后持笔在镜中写字。
每写一个字,程素年轻轻读出声。
“昨,夜、有、自,称,姓,沈,郎,中……”
李轻歌又一愣,随即便悟了。
程素年这是,在教她学说话呐!
一字一念,他写得认真,念得也不含糊,务必要让李轻歌立即学得明白似的。
这样的教学方式其实很枯燥,李轻歌心里记挂许多事情,其实是急于得到更多信息,好理顺当前局面,盘顺背后的人的逻辑的。
但此时或许知情、又能与她顺利沟通的居岱躺下了,她也只能靠着程素年一人。
好在程素年声音出奇地好听,又或许是因为她正被他皮相和风骨所惊艳蛊惑,这一听,还真听进去了。不自觉一字一字地,跟在他后头念,也大致了解了沈花花昨天夜里在洼子寨的行事。
李轻歌是昨天日落前昏过去的。
她一倒,房中一片大乱。
洼子寨的头子秦臻带着人和刀折而复返,以为被毒倒的是程素年——程素年喝的那碗茶,也确确实实是她下的毒。毒在碗底,无色无形,大家都是从一个茶壶里倒的热茶,程素年的手下先试过的,是以后头才这样放心地喝。没想到程素年将吹冷的茶水换给了李轻歌,倒叫李轻歌中了招。
可中了招,也不算中了毒。
韦三妹当时恰好给李轻歌把着脉的,脉象确实是中毒之症,可在李轻歌身上发了一阵,就莫名好了。
“不药而愈。”
李轻歌跟在程素年后头重复念了两次,突然想到了之前在住院的时候,沈花花给她扎的那一针。
那针扎下后,李轻歌只有短暂的不适,之后什么症状都没有。她当时借着住院的便利,是做过检查的,检查结果也是正常。
沈花花肯定不会莫名其妙扎她一个没有效果的针,现在想来,那更像是提前给的解药。
为了应对秦臻的毒?
李轻歌的这个疑问,在程素年之后的边写边教中,得到了解答。
正是两方因这一毒对峙的时候,又正是韦三妹因秦臻给程素年及李轻歌下毒这一事,与金兰姐妹决裂的时候,被程素年称为“沈郎中”的这个人,出现了。
他们此刻所在,是洼子寨最当中的百丈崖。洼子寨地形独特,易守难攻,最核心的位置便在百丈崖。
百丈崖入口不明显,与陶公所记的“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桃源深处类似,区别只在高崖中。
李轻歌与程素年现在在的吊脚楼,便是在百丈崖的最后头,前头有重重土匪把守,后头是李轻歌刚才看到的干涸瀑布,乃是一个断头崖。人跌下去,毫无胜算。
一众人化为两方,正是激烈对峙的时候,被程素年称为“沈郎中”的沈花花,和方才翻窗出去一般,也是这么从外头翻进来的。
“兽皮覆面,以银针为器。”
程素年写罢,念罢。
李轻歌脑子里想的是暴雨梨花针那种,做了个扔飞镖的手势,“这样?”
程素年侧低着头看她,眉目俱是柔和,摇了摇头,以笔作枪样,微微一抬,表示一发。
“这样。”
李轻歌的脊背登时有凛然意。
沈花花是造了个极具现代化的武器?!
她难道不担心技术的错层出现,会引起历史的变化吗?!
李轻歌抿了抿唇,看程素年还在看着她,勉强笑了笑,“你继续。”
程素年便拿帕子把铜镜擦拭干净,慢条斯理地。
李轻歌有些着急,抢过他手里的帕子,三下五除二把铜镜擦了个亮白。
程素年低低咳了两声,无奈笑了一笑,才又继续写念昨夜的事情。
在沈郎中的话里,她也是见过秦臻的父亲秦无遗的,还见过秦无遗的胞弟秦筑。
沈花花同秦臻说,这世上能将这两人从那地方带出来的,只有李轻歌和程素年,要这两人一起才能办到。
程素年还要往下写,李轻歌赶紧抬手,轻轻压在程素年的右手臂上,示意他先停下,压低了声音问:
“程大人知道秦臻的家人被关在哪里吗?”
反正她李轻歌是不知道的,之前全是由着居岱的意思,唬秦臻的。
程素年的视线有个飘忽,但很快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
李轻歌心里就有了底,想她现在算是和程素年在同一条船上的,只要程素年知道就好办了。
李轻歌把手收回,程素年低头多看了她收回膝上的手背一眼,复又在铜镜中继续写,也继续小声念。
“沈与秦耳语片刻,秦被说服,置我等于此。”
偌大的后崖,全空下来,也保证留程素年的命三天。
这之后的,便是沈花花给程素年处理左手创伤的事情。
“她说要给你做手术——治你的手,你就答应了?”
李轻歌的古话其实还是别扭,用的也都是刚学的词汇,夹杂着一些现代词汇说话,不伦不类的。
庆幸的是程素年也能听懂。
他点头,“沈言,手愈方可护轻歌,报轻歌救命之恩。”
李轻歌对自己在程素年这儿的地位之重,不可说不讶异。
而救命之恩……
李轻歌不明白,也记不清,可程素年又持笔疾书,因日头已经要落下去了,天很快就要暗下来。李轻歌便也只能作罢,继续看且听程素年所叙。
沈花花带了一个木箱,箱中有各种奇异的、别说是程素年,就算是也在场的居岱也没见过的家伙式儿。
有一个能将细小的东西放大很多倍的“琉璃镜”——程素年所言,那块圆形透光琉璃直径约莫一手臂,将他的手也放大到了和琉璃镜同等尺寸——李轻歌知道那是放大镜。
还有很多纤细的金制的银制的工具,刀片也打得极薄,刀侧过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厚度。
以及一盏能聚焦烛火的灯罩,数支烛火放置在灯罩下,灯罩下头的光亮完全没有影子。
李轻歌心内大拊掌,想这沈花花是真神,有这一手设备和技术,怕不是要在这时代横着走!
再和她李轻歌以及居岱对比,她的准备可比他们俩充分多了!
他俩可算是赤手空拳地来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