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不过巴掌大,笔又细小,李轻歌惯用的右手还骨折过,当时是延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的,以至于这几年需要用到巧劲的时候,李轻歌的右手便完全施展不开。

是以短短一句话,李轻歌写得跟鸡耙屎一样,被拆成几行的字挤满铜镜面,有几笔还写到了镜沿上。

程素年是站在她身后看着他写的,仗着身高的优势,他的视线从她右上方落下来。

李轻歌写完了,双手捧着铜镜抬到他眼前给他看。

看他半垂着眼皮仔细辨认她鸡耙屎的字,眉心的细纹又浮现出来。李轻歌先前端详美色的时候,完全没有的那份不好意思,这会儿倒是冒出了头。

都说字如其人,可李轻歌发誓她骨折之前,字可是正儿八经地好的!她小学的时候还学过一阵子书法,要不之前在铜镜上冒出来的程素年的字,她怎么能无障碍阅读嘞?!

“就是针。”李轻歌尽力用古语说明,再加上手里的比划,“后面是个圆筒状的,前头很细长,非常细长。”

她的古语说得别扭,程素年看样子是没全听明白的,只是接过她手里的铜镜,放在包裹布条的左手上。右手伸进衣襟里掏出一方干净帕子的时候,脸面微微皱了皱。

李轻歌立即想到怕是伤口疼了,赶紧小心把他左手捧着的铜镜拿下来,再扯着程素年的袖子,把他扯到她躺过的草席上坐下。自己则转身,把房间里有的一张竹条扎的小马扎搬到了程素年身前。

程素年先前被她扯得踉跄,但还是顺从坐下了的。李轻歌拿个马扎的功夫,他自己调整好了坐姿,端端正正跪坐着。

李轻歌愣了一愣,看他微微垂着长睫,呼吸轻浅发虚,额角隐隐有虚汗浸出,脸颊泛着病态的苍白,这会儿唇上已经全无血色,连身子都难以克制地偶尔微微晃动,又强行稳住身形,维持着规整的、合乎礼教的端方坐姿。

李轻歌把铜镜放妥在马扎上,也在他身旁坐下。

盘腿坐的,没什么正形。

“程素年,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放松些的。”

李轻歌连比带划地说,指着自己的坐姿,试图让程素年放轻松些,和她一样盘腿坐着便好,不用为了守规矩守体面而强撑跪坐。

程素年偏头注视着她,微微一笑,坐姿依旧,继而抬手垂眸,悬臂在铜镜上细慢书写。脊背仍旧挺拔如松。

李轻歌大略想明白了些,这可能是程素年多年养成的习惯,她觉得他应当不自在,但当事人大概觉得这是最放松的坐姿。

李轻歌便没再说这事儿。

程素年似乎打算在铜镜上,洋洋洒洒把前因后果说全乎。

李轻歌一开始没想着看,她想写毛笔字,还是细小如蝇的毛笔字,应当要一段时间。

因此程素年写下第一个字,又停顿下来了的时候,李轻歌已经站起身来,往身后的窗子看去。

之前没注意,她还当沈花花翻出去的外头,是像李家老宅后头那样的平地。这会儿抬眼看去,先是被落差极大的低洼地惊了一惊。

靠到窗边一看,就更是咋舌。

窗下不过两米处,恰恰好是一道近乎干涸了的瀑布,浅得激不起水花和声音的一层流水,如同一匹薄纱一样铺在长了青苔的光滑岩石上。

而岩石弯转下落的点,就恰好在窗下头,遍布湿滑青苔,往下得有个五六层楼的高度,水流到中途一半就没有了的。

李轻歌倒吸一口凉气,想沈花花方才是从这儿翻窗下去的,那岂不是……坠下去了?!

李轻歌探出身去,试图在湿滑岩石上找到什么痕迹,恰好有一人窗子下头、瀑布旁边,也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头看。

李轻歌被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跳,那人听到动静,转而旋身看楼上,和李轻歌对上了眼。

是刚才得了程素年吩咐的武人。

他这样抬眼,李轻歌就莫名怔了一怔,总觉得这双眼有些熟悉。

又有另一个年轻男子,腰上拴着绳,和那武人一个打扮,也一样踏着湿滑的岩石探出身来,嘴里哇啦哇啦说着什么话。瞧见武人看着楼上,他也转头瞧上来,也和李轻歌对上了眼。

与其说是年轻男子,不如说这是个少年。老成的少年。

他见了李轻歌,似乎无措得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才好,手抬了起来又放下,像想要打招呼,又觉得失礼。站直了身子想要鞠躬作揖,李轻歌又在他正上方的楼上。

那武人便笑着捶了他的肩,笑话他。在那老成的少年要反击的时候,武人又双手作揖,冲着李轻歌这头举了一举。

老成的少年立即有样学样,也双手作揖,高高向着李轻歌举了好几下。

李轻歌赶紧也双手抱拳,弄不清是左手叠右手,还是右手叠左手,总之先这么有礼貌地糊弄过去。

那两人也没耽误太久,那老成的少年很快借着缠在腰上的绳索,往外一跃,顺着瀑布河道的走向,一寸寸地搜索观察。

李轻歌想到古代人的成婚年纪,心想虽然还是带着孩子气的年纪,说不准家里的小萝卜头都已经有了好几个。

又顺着想到不知道程素年成婚了没有?

史书上对于他的记载虽然不多,也提到了他无后的。但依她看过的那些章回小说来看,没有正经的成亲,应该也有别的女人伺候吧?

李轻歌想到程素年之后的历史,心里自然不可能不惋惜。又心生一点八卦,想着不如劝程素年留个后。

转头看向程素年那处,没看到奋力书写的后脑勺,倒看到程素年半转着身子,抬着头看她,也不知道是看了多久,等了多久。

李轻歌这样一低头,外头的夕阳都落在程素年这双注视她的双眼里,原本墨黑的眼眸被金色霞光染成了深棕色。

李轻歌愣了神。

说不清楚。

像庙里菩萨转而凝视凡间,试图从一个肉体凡胎手里得到救赎。

“怎……怎么了?”

此等殊色,叫李轻歌连话都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