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年不知李轻歌为何突然生闷气。
夜幕初落,光靠那一盏以粗劣火油点的灯,难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够将李轻歌亮晶晶的眼、带点儿怏怏病色的脸颊、圆润的耳垂照得泛出月辉一样的光。
柔和,恬静。
偏她人又是灵动的。
动静相宜,程素年几次难以挪开视线,仍旧很难相信,镜中的小妖——不,这时候了,他很确定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过肉体凡胎,会疼也会死——程素年每思及此,想到先前她喝下他换去的那碗茶后,蓦地七窍流血的可怜模样,眉心还是会不自觉拧起。
他从前次次惊叹她谋算通透、心思玲珑,他一直以为是非人精怪才拥有这般远超常人的眼界。哪怕是短暂到过她世界的片刻时,目睹她无惧无畏面对强敌,除去敬佩,也只当两人是不同世界,与人妖殊途同理。
而如今,当她真切、鲜活地出现在他身旁,体温是暖的,肌肤是暖的,连说话吞吐的气息,也是温润的。
程素年只有如在梦中的恍惚。
怕是梦,怕是梦中梦,怕梦醒了,怕梦碎了。
因此那和李轻歌一般,突兀出现的沈郎中语气沉重,与他直白:“我手上有可叫人麻痹麻醉的药,可于你身上却不适用。你若用了,再醒来,或许痴或许傻。若不用,这疼,你怕是受不住。”
程素年并不怕。
他想,若是疼能叫他察觉这并非梦境,也是值得的。
可沈郎中又说:“但我还有一个法子,韦三妹会针,这是我虽然听说过,却不能理解的治疗之术。你可请她用针封堵你左手经脉,叫你痛楚能削减至少七成。但我有两个条件。”
程素年没轻易应下,“先生请讲。”
沈花花那时道:“一是你要尽快带李轻歌进京。二是,今夜事后,我要你杀了韦三妹。”
程素年此时与李轻歌复述沈花花昨日夜里的话,李轻歌的神色仍旧是郁郁寡欢。
程素年不知她到底哪片逆鳞被触碰,从江城进屋后,她周身的气息就不对劲起来。
像一个人的精气神被短暂抽走了。
就算他已经把江城和麻醒屏退出去,屋里又只剩下他和她,以及她极度依赖的阿弟——那不管穿着打扮还是那个寸头,都极像北边蛮人的,叫她“阿姐”的男人。
她仍旧是没再恢复之前颇有活力的状态。
说到底,他对她了解不深,也不知道要怎么捧着她、哄着她,她也不像是得叫人捧着哄着的女子,她心里有自己的主意,连她那个阿弟——
程素年又再瞥一眼那被麻醒放平在地板上,张嘴呼呼大睡的寸头男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李轻歌全然信任他,他二人的面相却无相似之处,说是亲姐弟,实在是叫人难以信服。
这叫居岱的身上,满是北方蛮人才有的特征。昨日午时,他带着李轻歌突然出现的时候,二人亲密无间、毫无芥蒂、默契十足。
程素年曾想趁他以背对他,取他性命,免得他当真是北方细作,日后横生事端。
剑尖已抵至居岱后腰,已刺入浅浅半分。
程素年那时已想好如何对李轻歌解释,她正盲,只说是土匪刺死的她郎君便好。
恰那时候,这蛮人模样的居岱回头喊他“姐夫”,又将李轻歌推到他怀里,与秦臻解释姐弟二人是来寻“姐夫”程素年的。
他回头给他使的眼色,不可谓不狡黠。吃准了程素年骑虎难下,不可能当众对“妻弟”下手。
程素年此时再盘算,对居岱的杀意其实从未放下过。
太危险了。
不管是这人本身,
还是李轻歌对他十成的信赖。
她在目不能视的时候,下意识的总要去找居岱,要触碰到他,要离他很近。
程素年微微眯了眯眼,李轻歌此时突然转回头来,似是打起了精神,问他:
“沈……郎中为什么要你带我去京城?她和你说过吗?”
她看着他,注视他的眼睛。
那儿还存留一丝丝转换不及的狼狈。
“不曾提及。”
这四个字不需要写在镜上,她聪慧,很多话,她半知半解的,已经能猜得明白。
“她杀韦三妹……”李轻歌视线飘忽,又蓦地一凛,急切问他,“她杀了韦三妹?!”
急切到手又搭到他手背上。
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相距并不远。
李轻歌这一搭,倒显得两人关系亲密了几分来。
程素年垂眸看了一眼的,然后才摇头,“没有,韦引鹤将人保护得好好的。”
“保护”一词,李轻歌没听明白。
程素年抬起包扎扎实的左手,右手作包裹覆盖状,虚扣在左手上。
“保护。”程素年说。
“啊,保护。”李轻歌重复。
随即又问:“她说了为什么要杀韦三妹了吗?”
程素年还是摇头,再用下巴指指居岱,“没说,你阿弟就进来了。”
李轻歌好似又更活络过来几分,回头看了居岱一眼,腰背都挺直起来,指指居岱,又指指程素年自己。
“我刚才问你,沈花花……嗯,就是沈郎中,是不是一个人给你开的刀。但你现在说居岱后头进来了,就是说,居岱和沈花花一起给你治的手,是吗?”
把居岱和沈放在一起说,虽然夹杂许多程素年听不懂的,但能猜出来。
程素年点头,“你阿弟,给沈郎中递刀子。”
沈花花要什么,居岱就给什么。
“还给沈郎中擦汗。”程素年又有意补充了一句。
并非他小人之心,他也对自己补充这一句的行径颇为唾弃。但那居岱确实很可疑。
所有人都讶异于沈郎中的出现,只有居岱大剌剌推门就进,毫不惊奇,拉过长凳就在一旁坐下,拨弄沈郎中木箱里的器具一番之后,就拍拍手,大喊。
“什么?”李轻歌很好奇。
“欧凯?”程素年记得不是很清楚,只是尽力模仿了那个发音,“欧开?像是北游蛮族的话。”
李轻歌一怔,笑出来。
“是OK!”
“O,K?”
“就是好的意思,好得很,好得不得了。”
程素年点点头,看李轻歌笑,他也放松了下来。
“OK,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