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笑,气氛又松快下来。
李轻歌并非看不出程素年待她有些小心翼翼,全然看她脸色说话行事的样子。
纵然之前在镜中有鸿雁往来,可真落了地、面了基,跟初识没什么两样。两人都有些许的尴尬,都在摸索和对方相处的方式,并且他程素年比她李轻歌更积极主动一些。
李轻歌其实也略略回过味来,想程素年之所以会坦然接受下属的奴隶式的下跪及伺候,那是因为他生于封建时代、长于封建时代,奴仆伺候、尊卑有序是他从小到大默认的常态,他的整套价值观念是时代和环境潜移默化塑造的,必然有他的时代局限性在。
她觉得不适,全然是因为她开了上帝视角,因为她带着现代平等人权思维而来。
以后世的标准去苛责一个古人,在她才初来乍到,在她不曾与他提及过后世人民当家作主的好时代,在他还没意识到他所处的这个时代的制度,是落后的、愚昧的,是践踏人性的时候,就对他心生责怪,甚至潜意识想要远离他,这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什么还不知道的程素年,又有什么错呢?
李轻歌抬手摸摸鼻子,咳了一声,咳掉了些许不自在,指一指居岱:
“所以,是我阿弟,和沈花花一起给你动的手术?”
李轻歌觉得有必要时刻牢记在人前,将居岱称作阿弟。
虽然后知后觉,但她到底从程素年刚才看向居岱的时候,眼中没有掩饰的鄙夷、厌恶和杀气里,咂摸出几分不对劲来。
在方才想通这儿乃是封建制度,程素年虽然虎落平阳,带着人落到了洼子寨的陷阱里头,可他还是有手下的。在土匪窝里,他也没落下风啊,还能让土匪头子把一整片后院让给了他,虽然只有三天。
像他这样的官员,杀一个人怕只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
李轻歌担忧的便是这一点。
居岱与她,乃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这会儿除了居岱,她也没法依靠别人。
居岱能豁出性命护她,她自然也该舍命护君子。
在程素年的描述里,居岱对沈花花出现这件事情毫无意外。可李轻歌却不认为他知道沈花花会出现。
他要是知道,之前就不会忐忑自己给程素年治手的事情。
只是这些,都可以等居岱醒来再问。
李轻歌伸手去抚摸程素年左手的布条。
缠绕得这般规整,沈花花的医护基本功是很扎实的。
“轻歌认识沈郎中?”程素年问。
李轻歌的指尖沿着他手上布条包扎的方向,划过来,又返回去。他是有些不自在的。
但她想事情,想得开始出神,程素年便只能僵着手在那儿,不敢扰动,只敢轻声问。
李轻歌点点头,“认识的。”
“那是轻歌请她来……?”
“不是的,”李轻歌看着程素年,诚恳摇头,不揽功,免得程素年错报救手之恩,“她要是我请的,还会从那里跑?”
李轻歌指指窗外,又醒过神来一样,惊奇问:“你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怎么见了你们就跑了?”
程素年表示他也很疑惑,“沈郎中治在下的手,治了一夜,至天明才全数缝合完毕。她扎昏了你阿弟之后,不过转个头的功夫,就从房里消失了。”
“消失?”李轻歌接过程素年的笔,铜镜上画了很大一个问号。
程素年很笃定,“原地消失。”
如同当夜在断崖边的初六和尚,不过一个眨眼,人就毫无踪迹了。
想到初六和尚,程素年便又问李轻歌:“轻歌可认得一个叫初六的和尚?”
李轻歌想程素年说的该是陈初六,心里苦笑,暗叹一口气,不情愿答道:“认识。”
都是孽缘。
程素年道:“便是初六和尚告知我,你会在我来洼子寨路上等我。”
李轻歌倒不将程素年讲这话时,神色里对陈初六玄之又玄的地方的迷茫放在心上,直到程素年说:
“沈郎中的遁地之法,在下在初六和尚处也见识过的。”
李轻歌的身躯便凛了一凛。腰背挺直了,但很快又萎了一点下去。
陈初六若是跟沈花花是合作的关系,按照陈初六之前那种疯疯癫癫的状态,不可能一个字都没吐露过。
陈初六要的也只是跟李轻歌到这个时间点来,他已完成了她的事情,之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吧……?
李轻歌不太确定。
程素年又说了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说到韦三妹的针法,刺入他手臂、肩颈和脑袋,近三十处穴位,确实减缓了沈花花执刀时候带来的疼痛。而居岱被沈花花扎昏,是在手术完毕后,沈花花突然对韦三妹发难,程素年先前暗中吩咐保护韦三妹的麻醒等人,因被隔绝在帘后,险些赶不及时。幸好居岱眼明手快,替韦三妹挡下了一针。
“你是说,居岱那臭小子,就是我阿弟,是舍己救人,救下了你的救命恩人韦三妹,才被沈花花扎昏的?”
李轻歌有意无意强调,居岱是救了程素年救命之恩的救命恩人,程素年自然也听出来了。
程素年眉心极轻微一皱,但也只是说:“是。”
李轻歌又问:“你说手术做到了天亮,那我阿弟早上的时候已经被沈花花放倒了?”
程素年点头,“午后三刻才醒的,因醒来双脚无力,暂时歇在韦三妹和韦引鹤处。约莫了听到了轻歌这儿的动静,所以爬了过来。”
李轻歌察觉到了时间点的变化。
“不对,不对。居岱只是被扎晕了,醒来双脚无力,那是麻醉散去之后的躯体化症状,一时半刻是缓解不了的。那一针就是麻醉针,应当是要扎在韦三妹身上的,但是居岱替她挡了。沈花花一开始就没想要韦三妹的命。”
是试探程素年?
还是什么声东击西的计谋?
她千里迢迢、千年百年地来,只为行善积德,治病救人?
李轻歌说得轻,又急,说的还是现代汉语,那全是供自己思路凌乱的时候,理清逻辑的自言自语。
程素年听不明白,问她:“轻歌在说什么?”
李轻歌看着程素年,“居岱刚才说,沈花花扎了他俩针。俩,不是居岱和你分别一针,你就没被沈花花扎过,你没有现代人的身体素质,没经过疫苗或者病毒的摧残,沈花花那现代麻醉的法子,用在你身上那肯定是极度不合适的,所以她需要韦三妹。”
程素年没听懂。
李轻歌也不是要他听懂,她要她自己明白。
“天亮的时候手术完了,她就走了,她消失了一天,她不可能在房顶上蹲一天。洼子寨会不会有她想要找到的东西?”
“而韦三妹,是的,韦三妹一定要除掉的,韦三妹也是大夫,她见识过现代技术手段——对!韦三妹!韦三妹呢?!沈花花还是要杀她的!程素年,快去找韦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