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素年们唱的小曲儿,李轻歌只听得出是一唱一答,颇有后世山歌对唱的意思,但比后世山歌要剪短一些,算不上答,只算得上是应和。

这短短一路,歌壮轻歌怂人胆,手里又握着有具体实感的竹箫,李轻歌心安定不少。

等回到先前那间吊脚楼,居岱比她上厕所前好了不少,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精神头也恢复了许多。韦引鹤就陪在旁边,房中还多了一个穿着打扮和麻醒差不多的女侍卫。

李轻歌进房的时候,女侍卫和居岱在说话,盛气凌人,似乎是在逼问居岱。

居岱虽然坐在地上,高度上落了下风,但气势完全不落。后脑勺靠着墙,满不在乎看着那咄咄逼人的女侍卫。等瞧见程素年跟在李轻歌身后迈进房间里,居岱轻轻慢慢说:

“这事儿,你怎么不问问你们家大人?”

那女侍卫回身看到程素年,神色惊慌,回头狠狠横居岱一眼。看向李轻歌的表情也不太友好。跟程素年告了退,那女侍卫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还是有意擦着李轻歌的肩出去的。

李轻歌觉得莫名其妙,但赶紧凑到居岱一边,小声问道:“你没事吧?”

居岱摇摇头,谨慎看了一圈房里的人,示意李轻歌凑耳朵过来。

李轻歌从善如流,就听居岱在她耳畔低声问道:“他们没为难你吧?”

李轻歌顺着他刚才那一圈看,也看一圈房里的人。

程素年、麻醒、少年侍卫、韦三妹、韦引鹤。

为难么?

好像倒也没有的。

“他们说我听不懂的方言算不算?”李轻歌问。

居岱哼哼笑两声,再翻个白眼,“也不知道陈初六教你什么了。”

“临时抱佛脚的事儿,那能全怪我吗?”

李轻歌撇撇嘴,瞧见居岱看向某一处后,神色变了变。她转头看去,瞧见的是在竹几后端正跪坐的程素年。

程素年应当是方才瞥了一眼过来,李轻歌看过去的时候,他恰好收回视线,垂着眼睫,脸色并不是很好。

少年侍卫殷勤伺候他,给他端茶倒水的,免得他动他刚做过手术的左手。

“你怕他?”

李轻歌索性挨着居岱坐下,身子侧着的话,恰好能挡住墙角的居岱的一半身子,也挡住其他人的视线。

李轻歌一边问,一边从怀里把麻醒刚刚给的那块布掏出来,递给居岱看。

居岱反问李轻歌,“你不怕?”又嘟囔,“黑灯瞎火的,怎么看?”

说着就要举起来,借着从李轻歌后头来的灯火看。

麻醒就在那方向,这怎么好意思?!

李轻歌赶紧把他手压下,压得居岱“哎呦”两声。

“轻点儿轻点儿!我可挨了秦臻一刀呢!”

李轻歌这才想起来。

想来他也是可怜,又挨刀又挨麻醉针的,赶紧安抚拍一拍他的肩。

“行行行,你辛苦了!这是那边那个大块头给我的。他说我救了他兄长,啥情况?”

居岱便了然了,“嘶”了一声,“那是陈初六跟他说的。你还记得跟你一起跌进住院部楼下花丛里,那个被扒了皮的男的么?”

李轻歌一点就透,大骇。

“是他?!”

居岱意味深长点点头,看了一眼程素年,又看了一眼麻醒。

李轻歌想到那时候,是有瞬间的穿镜过来,又穿镜回去的,那时候手上好像被人拽住了,跌进花丛里的时候,就看到了那没有皮的血糊糊的男人。

想到当时场景,李轻歌空空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冷汗都自脊背和额头冒出来。

居岱补充:“是陈初六跟他们说,你可以救那个叫麻……麻什么……哎!麻醒老哥,你兄长叫什么名字来着?”

后一句,居岱是提了声量问的麻醒。

李轻歌震惊。

这样一来,不就都知道他们两个方才小声蛐蛐的是麻醒了?!

可也已经来不及阻止居岱了,李轻歌尴尬得头皮都发了麻,听到麻醒答:

“麻舟。”

“麻舟,倒是是奇怪的名字。人怎么能用船来起名字呢?这不就是随波逐流、得有人牵引着才能靠岸的意思么?”

居岱用古语说完,又用现代汉语跟李轻歌说了一遍。

李轻歌只觉得居岱的意思难以领会,皱眉看他。

居岱冲她眨眨眼,“我阿姐还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丰山营的人……啊,也不能算是人吧,出卖了丰山营,致使整块北地沦陷丧失的,还能称之为人吗?”

居岱这句,没特意跟李轻歌说。

李轻歌只觉得房中安静得厉害,连油灯燃烧的小小噼啪声,都显得特别清晰。

李轻歌转头看身后的人。

程素年吹遮掩,手指抚在桌上的竹简上,没有透露什么情绪。

麻醒站在阴影里,只能看出身形轮廓,看不到脸。

韦三妹和韦引鹤面面相觑,对居岱提到的丰山营什么的,似乎毫不知情,是局外人。

“居岱?”李轻歌以口型无声询问居岱,略有些不安。

这是在挑衅什么?

真起了冲突,他现在这情况能打得过这么多人吗?!

居岱笑着摇摇头,“阿姐,你还不知道吧?扒皮是丰山营对叛徒的刑罚。这样一个出卖全营的叛徒,受了私刑,就应该夹着尾巴默默等死就好了。偏偏他靠着你给的药苟延残喘,还要死皮赖脸求你的救治,让你险些被他拖累死。他怎么还敢有脸问,他兄长如今可还安好的?!李轻歌,你说,他怎么还敢有脸问你,他的兄长如今可还安好的?!”

李轻歌一怔。

居岱刚才并没有机会看布料上的字。

那就意味着,这一茬,居岱之前也经历过。

不对,不对。

李轻歌站起身来,往一旁退了好几步,好让火光照亮墙角的居岱。

这是居岱吗?

是哪个居岱?

居岱坐在那里,抬头看着她后退,很是困惑:“李轻歌,怎么了?”

李轻歌张口,欲言又止,程素年已经来到他身侧。她再后退半步,就靠到了程素年的胸膛。

“轻歌?”程素年虚拢她手臂,关切询问。

李轻歌看他,再看居岱。

心里凌乱,说不清楚,但似乎哪一处不太妥当。

是哪一处呢?

“居岱?居岱,你是居岱吗?”

李轻歌很是困惑,人一困惑,就显得笨拙、呆滞。

李轻歌只觉得自己脑子转不动了,一想再想,想不清晰。

这不可能不是居岱,他很了解所有事情。

但是……

但到底是哪里不妥当?

房中很快因为李轻歌被程素年拉到了身后,变成了所有人与居岱对峙的情况。

麻醒仍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只有辐射出来的怒意。

居岱向李轻歌伸出手,“歌姐,你在说什么?我是——”

“靠!”

门扇突然被人从外往里一踹,一个壮实如山的——

居岱?!

李轻歌骇然睁大眼,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居岱踹了门,满脸震怒地冲进房里来,冲着坐在墙角的居岱,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你丫倒是会摘桃儿!老子辛辛苦苦筹划这么多年,丫一来就把我推坑里,你自己顶上?!我揍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