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才走到火把能照亮的范围边缘,韦三妹就惊喜叫他:
“麻二哥!”
韦三妹拉着李轻歌迎了上去,等火把照亮麻醒那张脸,李轻歌才吁下一口气。
韦引鹤的记载里,这人没对程素年起过歹心,是忠实的下属,应当是能叫人放心……
的吧?
李轻歌不甚肯定,没跟韦三妹走到麻醒面前,反而落后了两三步。还取了个能绕开麻醒、直冲树枝门的好位置。
李轻歌不得不留个心眼,毕竟居岱说这次穿镜,和他上次穿镜不一样,秦臻有了变化,给程素年动手术的是沈花花——对了,她还没问居岱,上一次程素年的手不是沈花花救治的,那后头是怎么好的呢。
这头李轻歌留了个心眼,那头韦三妹问麻醒是不是程素年要他过来保护她们的。
“秦臻糊涂,等明天白天,我得找她再好好讲讲!”韦三妹义愤填膺,“程大人和李轻歌都是我的救命恩人,陈初六也讲过,李轻歌之后也会救她父兄和她的性命的,她干嘛想要把救命恩人杀死在这里呢?!”
麻醒静静听,没搭这茬,转而道:“三妹,我有话想问问夫人,你可否……?”
麻醒的意思,是要借一步和李轻歌说话,希望韦三妹避一避。
李轻歌能听明白一个大概的意思,可要她和这人单独在这儿,她是不情愿的。
她并不认识他,也不十分能肯定他于她究竟是好人还是歹人。
李轻歌便握紧了韦三妹的手,生怕韦三妹爽朗到大大方方将人让出去。
韦三妹却比李轻歌想象中警觉,反握紧了李轻歌的手,警惕问麻醒:“你想要和李轻歌说什么?”
麻醒很无奈,似乎也知道韦三妹是不会轻易让李轻歌和别人独处的。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正是韦三妹先前用来记录程素年手术的那种,递给李轻歌。
李轻歌迟疑接过,展开一看,上头是有字的。
不比程素年的秀丽中含铁骨,麻醒的字如其人,粗犷,龙飞凤舞。
“多谢夫人救我兄长。不知我兄长如今可安否?”
李轻歌正困惑,“你兄长是……?”
麻醒已经蓦地跪下。
双膝触地,冲着李轻歌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李轻歌吓一大跳,躲开麻醒跪拜的方向,伸手就要去拽人起来。
“轻歌。”
树枝扎成的门那边,有人在叫。
李轻歌揪住了麻醒的衣服,没将人拽起来,转头去看叫她的人。
程素年。
长身玉立地站在打开的门边,手里提着一盏朴素的发黄的灯笼。
澄黄的光从下往上照他,这样死亡的光照角度竟然没将他照得面目狰狞,反而因他明显的虚弱姿态,加上被山风撩拨的落在脸侧的长发,宽大的长袍下隐约透出的颀长身材,衬得他的破碎感更甚,仙风道骨的,像天上落难的仙人。
李轻歌怔了一瞬,“程素年?”
“夜深了。”
程素年冲她招手,李轻歌莫名就想起了旧日戏曲里,招良家妇女上钩的男狐狸精。
他只说这三个字,这三个字也是李轻歌能听懂的三个字。
那意思很明显,他是来接她的。
只是麻醒怎么办?
李轻歌放开揪麻醒起来的手,站直了。
她一放手,麻醒转而跪向程素年那边,以头磕地旋转方向的姿势。
李轻歌下意识便去看程素年的神色。
她想知道程素年对这事的反应。
程素年的神色很淡,垂眼看了跪着的麻醒一眼,在那一瞬,眼神里是染了几分愠怒的,对麻醒跪地的情形似乎也是不满。
但他很快又看向李轻歌,眼中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好像被麻醒这样跪着、这样隐隐地忌惮着、尊敬着,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夜深了。居岱……”
程素年又对李轻歌招了招手,这次多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便是李轻歌此时的命门了!
李轻歌一瞬间背后惊了一身汗,看程素年那少年侍卫在他身侧,想居岱唯独被落在了房中,无人看护,要是沈花花折返……
李轻歌便赶紧弯腰伸手,这次挽住了麻醒的手臂,喝一声,用力把麻醒从地上拽起来。
“我没高你一等,你也没低我半分,以前往后你爱跪谁我管不着,但你跪我,就是折煞了我,我那时候的三座大山早就被推翻了的!我可不惯你们这些臭规矩!”
李轻歌拽完说完,往来时路折返。
经过程素年身边的时候,还是大略停了一停,等着跟这“奴隶主”一块儿回去。
道理也简单:
他有灯。
往前的路黑暗不能视,她跟着韦三妹来的时候,也仅靠韦三妹从篝火里拉出的那根火棍呢。
程素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倒没再多说话,走在李轻歌的侧前方半步带路。
这时候的蜡烛,李轻歌不了解制造的工艺,能能看出远没有后世的那般明亮。这会儿洼子寨的黑夜,更不是后世影视剧里所表现出的那种,处处都有灯烛篝火照亮的。
程素年手里的那盏灯笼,蒙的是素白的薄布,蜡烛燃烧的黑烟自经纬稀疏的薄布逸出来。有限的光亮只能照清前后两步范围内的事物。
再这深山野岭的山寨,夜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这一处极大的空洞又给人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李轻歌先前过来,是被韦三妹拉着手过来的。现在返回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拼了命想要挤进他们这一方小光球圈里一样。
李轻歌咽了咽口水,心跳得砰砰重响,莫名恐慌起来。
总觉得……黑暗里,好像有人在看着她,伺机要扑杀她。
李轻歌轻喘了两口气,回头想找韦三妹拉拉手,找找安全感。
身后跟着的却只有那个少年侍卫,再往后头,没有韦三妹的身影,稍远的地方倒是有个火棍,持火棍的却是那个壮硕的麻醒。
李轻歌看不清隐隐约约跟在麻醒身后的,是不是韦三妹。
程素年突然出声:
“君自何处来?可来自北海?”
这句话,比起说话,更像是程素年唱出的一句词,曲调婉约。
李轻歌一愣,看向程素年。
程素年也正看着她,被她看着了,他又觉得不自在,视线移开,又很快迎视回来。朝李轻歌伸出了一根竹子。
李轻歌低头一瞧。
那也并不是一根竹子,而是程素年之前给过她的竹箫。
程素年握着竹箫的一头,另一头待着她也握住一样,递到了她的面前。
李轻歌知道这是要牵着她、带着她走,又顾及男女有别的意思。
没有迟疑,李轻歌握住了竹箫的另一头。
程素年很快转过头,拉着竹箫那头的李轻歌,继续往前走。
他方才唱的那一句,果然也真是曲子。他在前头轻柔唱,唱罢一句,身后的少年侍卫、麻醒和韦三妹就应和半句。
李轻歌听不明白,但可能是音乐无界限,能驱散黑暗带来的恐惧。李轻歌在这唱和声里头,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