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舟低头看了一眼那碟豆干。
豆干的颜色很深,酱卤的汁水凝在表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他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咸香扎实。
苏玄嗣拿起一块芝麻糕,送入口中。
芝麻糕的酥皮在他指尖碎了一角,细碎的芝麻粒落在桌面上,被他随手拂开。
“还有一桩事。张家。张阁老死后,张家这棵大树一倒。依附张家的旧部,不少人想要改换门庭。其中一部分人,竟想着要来拉拢你。他们知晓你如今声势滔天,想要借你的羽翼保全张家残余。”
许舟皱了一下眉。
张家的人来找他?
他和张家,连一句话的交情都没有。
许舟皱眉:“张家不是还有张昇在?况且我与张家本无半点牵连。张阁老在世之时,也不曾对我有过半分照拂。他们若是想寻靠山,走柳承砚那条门路便是,何苦转头来攀附我?未免太过荒唐。”
他和张家唯一的交集,大概是张阁老称病之时可能听过他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无往来。张家的人来找他,能图什么?
苏玄嗣摇头:“可柳清安乃是张阁老的外孙女,这一层血缘羁绊割不断。柳承砚和张家,终究隔了一层。”
许舟沉默了很久。
他望向窗外棋盘街熙攘往来的百姓。满城都在传颂他的传奇,人人都说他一朝崛起,风光无限。可只有身处局中才看得明白,万丈荣光之下,到处都是看不见的陷阱。
张阁老尸骨未寒,张家的人已经急着找新靠山了。那些来攀附他的人,嘴里说的是“仰慕许大人威名”,心里想的却是借他这棵新树乘凉。
可许舟这棵树,自己都还没把根扎稳。
“原来这三日休沐,看似是陛下体恤行军劳苦。”
许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实则也是留给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中博弈的时间。所有人,都趁着这三天,暗中奔走游说,为三日之后的那场朝会做准备。”
许舟说这话时,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了些。
苏玄嗣深深看了他一眼:“正是如此。这三天,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京城之中,暗流汹涌,只怕不会让你安安稳稳歇上几日。许舟,如今你是真的名扬天下了。”
他语气复杂,像是替许舟高兴,又像是在替许舟担忧。
苏玄嗣抬手从宽袖之中取出两个木盒,往前一推,塞到许舟面前。“这是那日我自澄心阁取出的,里面是几位真灵境前辈留下的修行感悟,算是道谱札记,想来对你大有裨益。为拿到这两样东西,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
那两个木盒不大,只有巴掌见方。
盒面是深褐色的檀木,被摩挲得油亮光滑,四角包着磨得发白的铜皮。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许舟没有细看。
许舟坦然伸手接过,纳入怀中,开口调侃:“大哥倒是比我自己,还要记挂我的修行。”
苏玄嗣抬头看了许舟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笑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走了。”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利落得很。
方才桌上那一碗面,竟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许舟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苏玄嗣方才说话时,筷子几乎没停过。一边说话一边吃面,一碗面下肚,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苏玄嗣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面馆门外的人流之中。
许舟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桌旁,自怀中取出那两只木盒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两本泛黄古书,想来便是苏玄嗣口中那珍贵的真灵境修行经验。许舟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几行文字,只觉其中见解别有一番洞天。
那两本古书的纸页极薄,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书页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用朱笔批注,有些地方用墨笔圈点。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娟秀,有的狂放,有的工整如刻。显然是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所留。
许舟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短短几行字——“真灵之境,非力之极,乃道之始。入此门者,当知天地之大,己身之小。”
那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如刀,和方才苏玄嗣说话时那股子随性完全两样。
许舟看了两遍,把这一页记在心里。
他静静思索片刻,又将古书收好,放回袖中藏妥。
这时小二凑上前来,躬身问道:“客官,还要添些吃食吗?”
那小二已经来回跑了三趟了。
第一趟是加茶,第二趟是撤空碗,第三趟终于忍不住来问要不要加菜。
他站在桌边,手里提着长嘴铜壶,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可那笑底下未必没有藏着一丝催促的意思。
面馆地方小,翻台快,客人吃完了不走,后头排队的人就进不来。
许舟略一斟酌,摇头道:“不必了,结账。”
“好嘞!”
小二报出价钱:“两碗鸡丝菌汤面,酥油芝麻糕,卤香豆干,承惠二百七十文。”
许舟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
那块碎银约莫半两重,成色还不错。
小二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飞快地跑到柜台前,掌柜取来一杆小巧的戥子仔细称过,再从钱柜里数出铜钱交给小二。
那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称银子时眯着眼,把戥子凑到灯下看了又看。
“二百七,收您半两……”
掌柜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找您一百二十文。”
小二取过麻绳,将铜钱一一穿好,捧着回来递到许舟手中:“客官,找零您收好。”
小二穿铜钱的手艺利落得很。
麻绳在铜钱方孔里来回穿梭,一拉一系,一百二十文铜钱便成了一串,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许舟接过钱串收好,起身走出面馆。
他出门时,和门口排队的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擦肩而过。那汉子往旁边让了让,许舟朝他点了点头,那汉子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