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排队的队伍比方才更长了,从门槛一直排到了街边的槐树下。
午后日光炽烈,扑面而来,亮得人几乎睁不开双眼。
许舟站在面馆门口,微微眯起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正南方向直直照下来,把整条棋盘街照得一片白亮。地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蒸腾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把远处的街景晃得有些模糊。
方才面馆里还是阴凉的,一出门便像撞进了一面热墙。许舟的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抬起手遮了遮刺目的日光,目光顺着棋盘街朝远处望去。
街道尽头,皇城的轮廓在热浪中若隐若现,朱红的宫墙被日光晒得发白,金色的琉璃瓦顶泛着一层刺目的光晕。
许舟收回目光。
他独自沿着棋盘街的侧道往府右街行去。
入秋已有一段时日了,可京城的天气却半点没有转凉的意思。
日头悬在头顶,毒辣辣地晒着,把整条棋盘街的青石板都晒得发烫。路边的槐树叶子打了卷,蔫蔫地垂着,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被热浪蒸得没了力气。
这便是秋老虎。
许舟走在街侧的阴影里,可阴影也凉不到哪里去。石板缝里冒出来的热气蒸腾而上,透过鞋底一路往上窜。他的额角又沁出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被他随手抹了。
其实以他如今真灵境的修为,只需灵力轻轻一转,便可寒暑不侵,酷暑于他便如春风拂面。可他刻意没有催动灵力,情愿任由这秋日热浪裹住身躯,切身感受这人间烟火里的燥热。
街边店铺的叫卖声、车马喧嚣一路随行。
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新到的杭绸——”;隔壁首饰铺的掌柜搬了张凳子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跟熟客闲聊;一个卖凉茶的摊子前排着三四个等着的脚夫,摊主拎着大铜壶一碗一碗地往外倒。
许舟听着这些声音,走得不快不慢。
可还未踏入府右街的街口,许舟目光一凝,便看见一道身影静立在路边。
那人一身玄色道袍,宽袖垂落,正是许克。
许克站在府右街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
那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冠撑开老大一片,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许克就站在树荫正中,双手拢在袖中,身姿笔挺。
他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些,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五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珠子黑白分明,看人时目光定定的,一点不浑浊。
许舟目光淡淡扫过,本打算装作未曾看见,径直从旁路过。
他不打算和许克说话。
许家二房刚倒了,许修仁死了,许阁老这时候派许克来,能是什么好事?
可就在他迈步的刹那,许克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向前踏出一步,脊背微躬,向着许舟微微躬身行礼。
许舟脚步顿住,开口疑惑道:“许管家在此等候我?”
他微微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眼前的许克。
早些便听闻,数十年前许克便已是神藏境巅峰。时隔这么多年,果然未曾停滞苦修,修为更进一步,如今竟是踏入了真灵境。
许克亦抬眼,目光迎上许舟的视线。
二人皆是真灵境,目光相撞的一瞬,彼此修为瞬间感知分明。
如同两头猛虎狭路相逢,遥遥对峙,无形的威压自二人体内轰然向外涤荡而出,周遭的热浪都被这股气浪拨开,街边的尘土轻轻旋起。
许舟的衣摆无风自动,猎猎翻卷了一下。
许克的道袍也微微鼓胀起来,袖口被气浪撑开,露出底下干瘦的手腕。
树上的蝉忽然不叫了。
府右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抖了一阵,落了几片下来,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飘落在地。
路过的行人下意识绕开了这片区域,有人回头看了两眼,加快了步子。
两股力量碰撞不过刹那,许克气息微微一滞,率先敛去威压,缓缓垂首。
许克收势时,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那一晃极轻微,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可他很快稳住了,低垂着头,把脸藏进了道袍宽大的领口阴影里。
“公子。”
许克躬身行礼,“小的修为不及您。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直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躬身的姿态,继续开口:“许阁老命我前来,请公子搬入许家大宅暂住。如今苏家小姐不在京城,苏大人也远在荆州。按礼制,公子孤身寄居苏宅,多有不便。”
许舟没有立刻接话。
他确实还住在苏宅。苏瑶云不在京城,苏儒朔远在荆州,苏家里只剩其他几房的人。他一个外姓人住在那里,按礼制确实说不过去。
可许阁老让他搬去许家,这件事本身就更说不过去。
许舟是许家三房的庶子,更何况他又是入赘之人,在许家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许阁老让他搬进许家大宅,这背后的意思,比“暂住”两个字要深得多。
“阁老之意,是想将您领为许家嫡子。已经派人往荆州,去请宗族阁老入京,主持认祖归宗的一应仪式。”
许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领为嫡子。
认祖归宗。
许阁老先前虽然提过让他认祖归宗,可碍于其他几房的反对,许久未曾有过动静,后来更是撕破脸皮,便再也没提到过了。
可如今他踏入真灵境,许阁老便派人去荆州请宗族阁老入京了。
许舟心底冷笑了一声。
顿了顿,许克继续说道:“汀兰姑娘,还有那位小师傅,先前已经先行迁入许家宅院之中。”
听闻这话,许舟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你等在这里,是拿他们二人来威胁我?”
他们迁入许家,如果是自己愿意的,那没什么。如果是被许家拿来做筹码的——
许舟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许克连忙低头:“小的不敢,绝非威胁。”
他这一低头,低得比方才行礼时还深。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生怕许舟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