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钟老来说,这些影响因素,航天系统内部的专家当然也知道。
但在一个商业公司的初步构想中,就考虑到如此精细的程度,实属罕见。
这也说明,对方不是玩票的。
是真的想把这个事情做好。
李宇航的手指在平板上轻轻一点,星云开始加速演化:
“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动用了寒武纪实验室一个计算集群近百分之八十的算力。
对一个由一万两千颗卫星组成的虚拟星座,进行了长达一百年的轨道演化模拟。
总计运行了超过一百万亿次的模拟推演。”
乔芷熙静静地坐在旁边,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物理名词。
但她听懂了“一百万亿次”这个数字。
作为公司的CFO,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支撑这个数字背后的是怎样一排排疯狂闪烁的服务器。
又是怎样一笔笔堪称天文数字的电费,还有设备折旧费。
但此刻,她心中没有半分对成本的心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这就是柠檬科技的力量。
而她也是其中一员。
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投入,去攻克那些看似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她看着站在幕布前侃侃而谈的李宇航,那个平时有些木讷,不善言辞的男人。
此刻仿佛全身都在发光。
屏幕上,无数条彩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
构成了一幅令人眼花缭乱却又充满奇异美感的动态图像。
“我们发现,当卫星的轨道倾角,升交点赤经和近地点幅角满足一组特定的谐振关系时,整个星座会形成一种动态的‘潮汐锁定’效应。”
李宇航指向屏幕上,一个正在形成的稳定结构:
“就像钟摆一样,单个卫星的轨道或许在不停漂移。
但整个星座的宏观构型,却始终能自我修正,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平衡态。
某些卫星因为轨道衰减脱离了,后续补发的卫星可以很轻易地‘嵌入’这个稳定的共振网络里。
这就是我们最终得出的构型方案。
我们称之为‘钟氏潮汐构型’。”
李宇航的话音落下,他微微躬身,将命名权和最终的荣耀,归于了最初提出思路的钟老。
书房里一片寂静。
陆向阳看着李宇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技术宅,关键时刻情商还是在线的。
钟老盯着屏幕上那个稳定运转的星座模型,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生都在和各种轨道参数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构型方案的价值。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理论模型,而是一个具备极高工程应用价值的完整解决方案。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考究的严厉:
“如果,一颗大质量的太阳耀斑爆发,高能带电粒子流冲击地球磁层,导致大气层顶部密度在短时间内剧增,阻力系数增加百分之五十。
你的系统,多久能做出反应?
构型会不会崩溃?”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极端情况。
就好像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可能一百年都不会发生,但你做防洪设计时,却不能不考虑。
李宇航没有丝毫慌乱,他在平板上迅速操作了几下:
“钟老,请看。
我们已经模拟过这种情况。
当星载传感器监测到空间环境剧变后,算法会在3.7秒内计算出全新的避险轨道。
系统会优先牺牲掉星座外围的12颗‘哨兵卫星’,让它们主动变轨。
利用自身解体产生的碎片云,形成一个临时的引力通道,引导核心区域的卫星进行整体的轨道抬升。
整个过程耗时不超过15分钟,星座主体结构完好率可以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
钟老眼神一凝。
牺牲,这个词用得太冷静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最优解。
“如果,遭遇敌对性的动能武器攻击,同时摧毁了星座中三个不同轨道平面的10颗卫星,系统如何应对?”
他又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陆向阳此时开口了:
“钟老,这种情况我们也考虑过。
天网系统的设计理念之一,就是去中心化的蜂群智能。
每一颗卫星都是一个独立的计算节点,同时也是整个网络的一部分。
失去10颗,甚至100颗卫星,剩余的卫星会在0.1秒内重新进行分布式计算,自动选举出新的虚拟核心。
并调整网络拓扑结构,填补被攻击造成的盲区。
它的恢复能力,就像被撕开一个口子的渔网,周围的网格会自动收紧,维持整体的张力。”
“???”
听完这番话,钟老彻底沉默了。
他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问出的问题,都是航天系统内部最顶级的专家们,花了数年时间才逐步建立起应对预案的天灾人祸。
而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竟然在短短两个月内,不仅给出了方案,甚至给出了一个基于全新技术逻辑的、更高效、更具韧性的方案。
他知道,这几个年轻人赢了!
不是赢在技术上,而是赢在了思想和方法论上。
他穷其一生积累的经验和知识,在这个由海量算力堆砌出的“数字上帝”面前,显得如此的传统,甚至有些……笨拙。
就在陆向阳和李宇航都以为已经顺利过关的时候,钟老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数字模拟,终究是纸上谈兵。”
他话锋一转,让刚刚松弛下来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火箭要上天,核心是发动机。
你们的液氧煤油发动机,涡轮泵的设计是关键。
它的叶片,需要在每分钟数万转的高速下,承受数百度的高温和数百个大气压的超高压强。
这对材料和加工工艺的要求,是顶级的。”
他看着李宇航,缓缓说道:
“据我所知,国内能够稳定生产这种高强度、耐高温镍基单晶合金的,只有一家。
而他们的生产计划,已经排到了三年后。
你们的迭代思维再快,算法再厉害,拿不到最核心的材料,造不出最关键的零件,一切都是空谈。”
这是一个无法用算力去解决的现实问题。
是工业体系的壁垒。
是供应链的卡脖子。
乔芷熙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星河动力的整个项目进度,将被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外部因素牢牢钳制住。
李宇航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份从容不迫的微笑。
他看着钟老,不紧不慢地说道:
“钟老,关于那个涡轮泵……”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视频文件。
然后将屏幕转向钟老:
“……我们已经做出来了。”
“???”
钟老接过,看着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无尘车间。
一台巨大的、造型奇特的机器正安静地运作。
随着机械臂的缓缓抬升。
一个造型极其复杂、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金属部件,从一堆细腻的灰色金属粉末中,被完整地打印了出来。
那是一个布满了蜂巢般复杂内部流道的涡轮叶片,工艺之精巧,结构之鬼斧神工,远超任何传统铸造或切削能够达到的极限。
视频的最后,一个特写镜头给到了这个新鲜出炉的涡轮泵叶片。
它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金属部件,浑浊的眼眸里。
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