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往万福寺走。
山路弯弯绕绕,车厢里颠簸得厉害。
陆青青靠在被褥上,看着对面那对母女。
小姑娘吃了半盘点心,脸色好了些,但眼睛一直警惕地盯着外头。
她娘则低着头,攥着那块帕子,手指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珠子。
陆青青想了想,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
“这是伤药,抹手上的。”
妇人愣了一下,接过去,又道了谢。
她没有先给自己抹药,而是抓起女儿的手。
用随身带的破旧葫芦,往身上的破衣服上沾上水。
先给小姑娘擦干净手,接着才小心翼翼给她抹药。
小姑娘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忍着。
陆青青靠在被褥上,看了她们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从哪儿来的?”
陈采频抬起头,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她说话带着点口音,咬字软糯,但语速很快。
她说她叫陈采频,女儿唤作芸娘,原是松江府一带的人家。
蛮子打来之前,她丈夫在城里开了间绣庄,日子过得去。
蛮子南下的消息传来时,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家子靠着一艘搭货的商船往北逃,船上挤满了逃难的人,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船走了不到两天就靠了岸,说前头水道被堵了,过不去,我们只好改走陆路。”
陈采频说着,声音低下去。
“路上不太平,赶路没多久,我们就遇上一伙抢粮的。
他们把我们的东西全抢了,连头上戴的银簪子都拽走了。
我当家的也为了保护我们,被那些贼人...杀了!
我和芸娘拼命逃出来,亏得我提前在贴身的衣裳里藏了点首饰。
靠着变卖那点东西,才一路撑到了万福码头。”
她说到这里,搂了搂怀里的芸娘。
小姑娘已经吃完了点心,靠在母亲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困了。
陈采频慈爱地低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说:
“原本想着,到了码头就好了。
王府每天管两顿饭,我们娘俩省着点吃,饿不死。
我手上虽然糙了,但养上几个月,还能再做绣活。
到时候做些帕子拿去卖,日子总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哪知道,前几日我们被窝棚区那个叫耗子的盯上了。
他手下有七八个人,专门欺负落单的。
我们娘俩虽然扮了男装,可不知怎么被他们认了出来。
耗子昨儿找上门来,说要我们以后跟了他。
我带着芸娘连夜跑了出来,在山坡上躲了一夜。
今早出来找吃的,又被他们堵上了。”
陈采频说到这里,又朝陆青青和秦朗的方向低了低头。
“若不是遇上两位恩人,我们娘俩今儿怕是连命都没了。
我在路上...是见过吃人的。
那些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跑,哪怕跑不掉,也不能让芸娘落到他们手里。”
陆青青听着,叹了口气。
逃荒路上到底有多苦,她太清楚了。
尤其,还是身弱的女子。
在逃荒路上,吃人都不是稀罕事。
人饿到极致,什么底线都能踩过去。
她想了想,开口道:
“我认识一个纺织工厂,在宜宁县那边。
厂里九成都是女工,专门做布匹和绣活。
你们要是愿意,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以后,户籍也落在那边。
厂里有住处,有工钱,日子总不会太差。”
陈采频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愿意,我们愿意!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说着又要跪下去磕头,被陆青青伸手拦住了。
“不用多礼,不过有一点我要先说明白。
你说你会顾绣,这手艺要是真的,到了厂里自然有你的位置。
但要是不成,给你分的活计便不会这么轻松了。
纺线、织布、整理布匹,总能找到你能干的。
至于你手上的伤,到了那边厂里有药,养几个月就好了。”
陈采频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忙把那块旧帕子又掏出来,双手递过来。
“恩人,您再看看这个,这是我逃荒之前绣的。
您放心,只要纺织厂肯收留我们母子,我一定不藏私!”
陆青青接过来看了看,又把帕子还给陈采频。
“行,我信你。
等咱们回到码头,我就安排人送你们去宜宁县。”
陈采频见她应下,挺直到的腰背放松了些。
陆青青靠在被褥上,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顾绣她听说过,是松江府一带极有名气的绣种,针法复杂,出来的成品价钱不低。
纺织工厂这两年接了不少出海单子,主要是棉布和普通绣品。
如果能把这门手艺引进去,厂里的产品档次就能往上提一层。
尤其是那些出海的船队,带出去的货越精致,卖得越好。
她算了一下时间,之前那批出海的船队,估摸着再过两三个月就该回来了。
依着海上贸易的赚钱程度,船队的人怕是歇不了多久,就要再次出海。
到那时候,用顾绣技艺做的帕子、扇套、荷包这类小件,在海外销路应该不差。
珍娘那边要是能把顾绣这块做起来,厂里的利润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想着想着,她又想到空间里囤着的那几艘大海船。
当初收进去的时候只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或许该找个时机放出来了。
等下次船队出海前,她可以提前物色一批出海的人手,自己组一队,也跟着跑一趟海运。
到时候空间里的货加上工厂的货,一趟下来,挣的银钱怕是不少。
其实,若不是如今她和秦朗都有工作在身,她倒是真想环球旅行去看看。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西方,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点,估计小老乡想法会跟自己差不多!
陆青青闭了闭眼,把飘远的念头收回来,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景。
罢了罢了,想的这些事都得等回去之后再慢慢安排。
万福寺在半山腰上,是个不大的庙。
前后两进院子,灰瓦黄墙,远远看去并不起眼。
但走近了,能闻到淡淡的焚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