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鸣谢:喜欢秋子梨的元赤于23日送出的个大神认证,本章七千字,二合一,特此加更>
三月的索菲亚,天光来得迟,去得却早。
月上中天时,玫瑰堡后门的石板路上便已排起了长龙。
采购车一辆接一辆,从巷口一直蜿蜒到城墙根,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吱呀吱呀响成一片。
拉红酒的、运牛肉的、送鲜鱼的、载蔬果的,各色旗帜在车头招展,都是索菲亚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商户。
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奶车夹在里头。
车辕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灰白头发,圆脸盘,一双眼睛笑眯眯的,正是苏菲大妈。
她在索菲亚卖了十六年牛奶,从玫瑰堡还是一片荒地的时候,就开始往这儿送奶。每逢外宾来,厨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此刻她手里攥着缰绳,侧过头,朝身后两个挤在奶桶堆里的女人递话。
“小姐,我这牛奶是索菲亚最好的!经营了十六年,每次外宾来,都是我来特送,守卫不会怀疑。你们一会儿装成我侄女,就说是来帮忙的!”
她右手边那个高挑女子闻言,抬起脸来。
这女子生得一张鹅蛋脸,本该是极美的,偏偏右侧脸上从颧骨到下颌,覆着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如火烧过一般狰狞。
可那块胎记再骇人,也压不住她那双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如同两枚琥珀,眼波流转之间,锐利如刀。
正是卢克雷齐娅。
“好。”卢克雷齐娅声音平淡,“你将我们送进去后便可以离开,其他的都不必管。”
苏菲大妈点点头,又去看她左边那个女子。
这女子身材丰腴,可全都装进了一件宽大的花布袍子里,显得臃肿非常。头上裹着一彩色头巾,红的绿的黄的搅在一处,配着那花袍子,艳俗得让人眼睛疼。
她脸上也涂了胎记,比卢克雷齐娅那块还大,从左边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可若有人细细去看,便能瞧出那胎记底下的一张脸,肌肤白嫩得如同刚剥壳的鸡蛋,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那笑里头有温婉,有端庄,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静。
若是认识她的人见了,定能一眼认出,这便是在威尼斯海神殿纵身跃入潟湖、华夏欧洲事务使节蒲徽岚。
“怎么了?”蒲徽岚见苏菲看她,笑问,“有什么不妥?”
苏菲大妈哭笑不得,摇摇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卢克雷齐娅噗嗤一笑,白了蒲徽岚一眼:“你这模样和穿着去见杨炯呀?你不怕他打你出来?”
“掩人耳目嘛!”蒲徽岚耸耸肩,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胎记,“到里面我再还,免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卢克雷齐娅点点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收了笑,低声道:“若是见了他,得到的答案不是你想要的答案,你还……”
“我已经做好准备,什么答案我都能坦然接受。”蒲徽岚笑着转过头,拉起卢克雷齐娅的手,用力握了握,“有妹妹在,大不了咱们浪迹天涯,去哪里不是家。”
“嗯!”卢克雷齐娅握紧蒲徽岚的手,重重点头。
奶车缓缓向前挪动,终于到了后门口。
一队城卫兵把守在后门两侧,一个个挺胸凸肚,手中长枪交叉着拦在门前。
为首的队长坐在一条矮凳上,面前支着一张木桌,桌上摆着文书册子,正挨个核验车队准入文书。
“苏菲大妈!”队长抬起头,一张方脸晒得黝黑,咧着嘴笑,“大晚上都不休息呀?”
“哎!外宾来了,我这老婆子哪敢耽误!”苏菲大妈跳下车,将文书递过去,又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币,不动声色地塞在册子底下。
队长翻开册子扫了一眼,银币进了袖口,抬头看向车后的两个女人:“怎么这次三个人送奶?”
苏菲大妈叹了口气,脸上堆出愁苦的模样:“唉,还不是我那两个乡下侄女!一个比一个丑,二十好几了嫁不出去,没个生计。我老婆子无儿无女,以后还指着她们接班呢!今儿带她们来熟悉熟悉。”
队长点点头,朝身后一个年轻士兵招招手:“迈克尔,去车上看看。”
迈克尔应声上前,掀开奶桶盖子,一股浓烈的奶香扑面而来,在空气里散开,温热的,稠稠的,带着牛身上特有的膻气。
他探手进去搅了搅,确认无误,刚要说话,目光落在车后那两个女人身上。
两女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迈克尔皱起眉头,绕着奶车走了一圈,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停住脚步,将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抬起头来!”
两女一动不动。
苏菲大妈连忙上前,赔笑道:“小伙子,我这俩侄女长得实在太丑,怕吓着你们……”
“少废话!”迈克尔手一挥,打断她,“让她们抬头!”
苏菲大妈还想再说,卢克雷齐娅已经慢慢抬起了头。
她抬起脸的瞬间,月光正好从她右侧斜照过来,将那胎记映得格外分明,暗红色的斑块如龟裂的树皮,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边缘坑坑洼洼,像是被人拿烙铁烫过一般。
见众人看自己,她又故意歪了歪嘴,露出两排牙来,那模样要多丑有多丑。
蒲徽岚也跟着抬起头,脸上的胎记比卢克雷齐娅的还大,从左额角斜贯而下,盖住了半边脸颊。
她抿着嘴,做出一副羞怯的模样,眼皮耷拉着,不敢看人。
周围士兵愣了一瞬。
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迈克尔!你小子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哎呦喂!这可真是巧了!苏菲大妈不是说这俩姑娘嫁不出去吗?正好嫁给咱们迈克尔!”
“迈克尔!快跟苏菲大妈提亲呀!一个不多,两个正好!”
“闭嘴!都给我闭嘴!”迈克尔一张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挥着手,“放行放行!快走快走!”
苏菲大妈连声道谢,拉着两女便往城堡里走。
蒲徽岚故意走得慢吞吞的,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一副受了委屈不敢说话的模样。
走过迈克尔身边时,她还故意抽了抽鼻子,像是要哭出来。
周围士兵笑得更大声了,有的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的拿长枪杆子直敲地面,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城堡拐角,那笑声才渐渐歇了。
奶车一路畅行,推进后厨院子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卢克雷齐娅将奶桶卸下,趁着一群帮工上来搬货的混乱,一拉蒲徽岚的袖子,闪身进了旁边一条窄廊。
那窄廊光线昏暗,两侧是女仆值班和换衣的厢房,门帘半垂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跟着我。”卢克雷齐娅低声道,脚步不停。
她富贵出身,去过的城堡无数,对这类城堡的格局再熟悉不过。女仆的更衣间、值夜房、通道楼梯,都在后厨侧翼的固定位置。
她拐过两个弯,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拉着蒲徽岚闪了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更衣室,四面墙挂着几排木柜,地上摆着几张长凳,角落里堆着待换洗的围裙和头巾。
此刻正是准备晚餐最忙碌的时候,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卢克雷齐娅反手关上门,走到木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双黑色丝袜和一双白色丝袜。
“接着。”
她将黑色丝袜扔给蒲徽岚,自己已经坐在长凳上,弯腰去解鞋带。
卢克雷齐娅动作极快,左脚鞋跟一蹬,鞋便脱了,手指捏住裙摆往上一撩,露出修长的小腿。
那小腿线条紧实,皮肤白得晃眼,脚踝纤细而有力。
她将白色丝袜从脚尖开始往上套,手指沿着腿肚往上捋,丝袜贴着皮肤绷紧,从脚踝到膝弯,从膝弯到大腿,每一寸都服服帖帖。
最后,卢克雷齐娅站起身,将袜口提到腰际,裙摆落下,遮住了那片瓷白的大腿。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干净利落,如同风信子在晨光里舒展开花瓣,艳丽却克制。
“愣着干什么?”卢克雷齐娅回头,见蒲徽岚还拿着那双黑丝袜发呆,挑了挑眉,“穿呀!”
“我……我晓得!”蒲徽岚瞪了她一眼,坐在长凳上,开始笨手笨脚地脱鞋。
她的动作比起卢克雷齐娅慢了不止一倍,手指捏住鞋跟拽了半天,才把绣花鞋脱下来。
接着是罗袜,那罗袜是丝绸的,滑溜溜的,她扯了两下才扯下来,露出一双丰腴白嫩的脚来。那脚背肉嘟嘟的,脚趾圆润,趾甲泛着粉,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卢克雷齐娅靠在墙边抱臂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别过头去。
蒲徽岚将黑丝袜套上脚尖,往上拉的时候,丝袜在脚趾处卡住了。她用力一扯,丝袜“啪”地弹回去,打在脚背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硬拽!”卢克雷齐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蹲下,伸手接过她脚上的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推。”
她的手指捏住丝袜边缘,顺着蒲徽岚的小腿慢慢往上推。指腹贴着丝袜,隔着薄薄一层丝料压进肉里,将袜子抚平,从脚踝到膝弯,从膝弯到腿肚,每一寸都平平整整。
蒲徽岚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腿上滑动,脸慢慢红了,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卢克雷齐娅站起身,退后一步。
蒲徽岚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黑色丝袜紧紧裹着小腿和大腿,衬得那腿型饱满圆润,脚踝处细细的,往上却渐宽,到膝弯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她转了个圈,有些扭捏:“这……这行吗?怎么……这般……怪?”
“太行了!”卢克雷齐娅已经换好了衣服。
她穿了一件白色上衣,下配黑色短裙,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头上戴着白色束发缦结。
这一身素净的颜色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冷,金色瞳孔里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漠然,与青春活力的打扮形成一种奇异的割裂。
蒲徽岚则恰恰相反,黑上衣配黑丝袜,白色短裙,头上戴着黑色缦结。这一身黑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胸前鼓鼓的,腰肢被短裙勾勒出浑圆的弧度。
她站在窗边,火光从侧面照进来,将那身黑衣映得泛着柔光,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石榴花,热烈又饱满。
“走了!”卢克雷齐娅拉着她出了更衣室。
走廊里女仆往来穿梭,脚步匆匆,有穿白裙的,有穿黑裙的,也有穿灰裙的,样子多种多样。
蒲徽岚一边走一边看,低声问:“怎么还有灰色的?”
“白色的是侍奉女仆,负责宴会招待;黑色的是卫生女仆,打扫房间;灰色的是打杂的,干些脏活累活。”卢克雷齐娅低声解释着,脚步不停。
两人穿过一道拱门,进入城堡主厅的侧廊。
这侧廊连接着宴会厅和楼梯间,此刻人来人往,端着银盘的、捧着酒壶的、搬着椅凳的,穿梭如织。
就在此时,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
卢克雷齐娅一拉蒲徽岚,闪到一根石柱后面。
只见一个三角眼的瘦高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正大步朝宴会厅走去。
他身后跟着十个女人,一色的高挑身材,穿着各色绸裙,有的金发,有的褐发,面容姣好,步履款款。
卢克雷齐娅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蒲徽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卢克雷齐娅没有立刻回答,盯着那十个女人的背影,目光如刀,一个一个地剖开她们的走路姿势、手臂摆动、脚步起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皱眉开口:“那十个女人里头,有三个是高手!”
“哪三个?”
“左侧第三人,金发。你看她步态,落足先以前掌触地,足跟几不沾尘,这是久习奔袭之故。
右侧第二人,黑发。右臂较左臂粗出半寸,手背青筋浮起,常年握刀才会如此。
最前的那个褐发女子,转身之时腰脊稳固,只有胯部转动,这是善强攻者特有的体态。”
蒲徽岚听得眼睛发直:“这都能看出来?厉害!”
“见得多了而已!”卢克雷齐娅淡淡道,目光却始终盯着那群人,“她们的打扮虽然妖艳,可你看她们的眼神,那三个高手的眼神,跟旁边那些不一样。旁边的女人看的是路,她们看的是人,是柱子后面,是二楼窗口,她们这是在踩点。”
蒲徽岚皱起眉头,低声问:“那怎么办?看着他们不像是华夏的人呀?是不是要对杨炯动手?”
卢克雷齐娅摇摇头,拉着她便往侧面的楼梯走:“应该不会有事!你看那大厅中的几个女人,很多都是有武功在身,就是那个小女孩都是高手,她们这三个人不够看。咱们快点去杨炯的房间,等他回来!”
两人快步上了楼梯,来到二楼走廊。
这走廊又长又阔,铺着厚厚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雕花木门,门上钉着铜牌,写着房间名号。
刚走了没几步,一个管事女仆从拐角转出来,一眼看见蒲徽岚。
“那个女仆!站住!”管事女仆四十来岁,板着一张长脸,手指头差点戳到蒲徽岚鼻尖上,“跟我走,有几个房间脏了,人手不够!”
蒲徽岚一愣,赶忙按住卢克雷齐娅的手,朝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都是二楼,我走不远。你先去找杨炯房间,等我!我同那管事打听一下!”
说完,给了卢克雷齐娅一个放心的眼神,低着头跟着管事女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卢克雷齐娅一咬牙,脚步加快,低着头快速搜寻杨炯的房间。
二楼走廊两侧起码有三四十间客房,铜牌上的名号写得潦草,她一边走一边偏头去看。
有名号的、没名号的、写着拉丁文的、写着希腊文的,看得她眼花缭乱。
卢克雷齐娅走得太急,又看得太入神,拐过一个弯时,一头撞在什么东西上。
“哎呦!”
两声痛呼同时响起。
卢克雷齐娅扶着墙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撞她的是个女仆,灰色丝袜,普通女仆装,腰间系着一条沾了灰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扫帚。
那女仆正弯着腰揉额头,嘴里嘶嘶抽气。
卢克雷齐娅刚想开口赔不是,那女仆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卢克雷齐娅瞬间愣住。
眼前这女人,生得一张瓜子脸,皮肤白腻,一双暗绯色的眸子如浸了水的宝石,泛着幽幽的光。
眉毛细而长,斜斜飞入鬓角,嘴唇饱满,上唇微微翘起,天生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头黑发用灰布包着,只露出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却更衬得那张脸妖艳夺目。
比楼下那十个女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卢克雷齐娅看她一眼,竟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识别开目光,心里却暗暗吃惊:一个女仆,怎的长成这样?
对面的阿卡莎比她还要震惊。
她好不容易扮成女仆混进玫瑰堡,本想着找到杨炯的房间,好好治一治那个混蛋。方才在楼下转了一圈,把二楼格局摸了个大概,正打算再寻一遍,迎面便撞上这个女人。
眼前这白丝女仆,分明是教皇的女儿,卢克雷齐娅!
阿卡莎脑子飞转:她也是来杀杨炯的?不对,杨炯跟她无冤无仇。那她来干什么?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先发制人,沉下脸来:“走路看着点!”
“好好好!”卢克雷齐娅赶忙低头,生怕对方看出破绽,“对不起,我走得急了。”
阿卡莎冷哼一声,提着扫帚便要错身过去。
卢克雷齐娅也松了口气,侧身让路。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卡莎忽然停住脚步:“等等。”
卢克雷齐娅后背一僵,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姐姐有什么吩咐?”
阿卡莎上下打量着她,暗绯色的眸子在卢克雷齐娅身上转了一圈,从白色束发缦结看到白色丝袜,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你看着面生呀。”阿卡莎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笑,“新来的?”
“是,没来几天。”卢克雷齐娅低着头。
“难怪。”阿卡莎点了点头,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卢克雷齐娅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
卢克雷齐娅浑身一紧,差点就要出手,对上她那眼眸,又硬生生忍住。
阿卡莎凑近她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啧啧道:“长得倒是标致,比楼下那十个强多了。主人一定会喜欢。”
“主人?”卢克雷齐娅皱眉。
“华夏皇帝呀!”阿卡莎松开手,退后一步,抱着扫帚靠在墙上,语气慵懒,“不然呢?他呀,最喜欢……”
话说了一半,目光落在卢克雷齐娅的白色丝袜上,停了两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三分。
卢克雷齐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说笑了。我是来整理房间的,管事让我尽快收拾陛下的屋子。”
“哦?”阿卡莎挑眉,“那正好,我也要去收拾那间。咱们一起去吧,更快些。”
卢克雷齐娅心里咯噔一下:我哪里知道杨炯的房间是哪间?
阿卡莎心里也在打鼓,她本来就是要找杨炯的房间,方才转了一圈没找着,这会子哪里敢带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姐姐先请。”卢克雷齐娅侧身让路。
“不,你新来的,你先。”阿卡莎笑着摆手。
“我……我东西没拿全,我回去取一下。”卢克雷齐娅作势要往回走。
“哎!别呀!”阿卡莎一把拉住她袖子,“我陪你去取,正好搭个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客气什么!都是姐妹。”
“那……那姐姐先走,我跟着。”
“你跟着我怎么走?我又不知道你去哪儿取东西。”
“我……”
两人在走廊里推来让去,一个说你先,一个说我不认路,一个说没事我带你,一个说姐姐太客气了。
正僵持不下,走廊那头走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仆,胸前别着一枚铜章,看着像是管事的。
那女仆一眼看见两人,皱了皱眉:“你们两个,站在那儿干什么?”
卢克雷齐娅和阿卡莎同时一僵。
“陛下的房间收拾好了吗?”年长女仆走过来,扫了两人一眼,“一个个愣着偷懒,小心我告诉管家!”
“是是是!”两人连连点头。
年长女仆抬手一指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雕花木门:“还不快去!耽误了陛下更衣,小心你们的皮!”
两人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朝那扇门走去。
走到门前,卢克雷齐娅伸手推门,阿卡莎同时伸手推门,两人的手在门板上撞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
“你先。”
“你先。”
年长女仆在走廊那头重重咳了一声。
两人同时推门,挤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这是一间宽敞的卧房,比寻常客房大了三倍不止。落地彩窗占了一整面墙,月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斑斓的光影。
靠墙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床柱雕着葡萄藤蔓,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床上铺着锦缎被褥,被面是金线绣的百合花,软枕堆叠,看着便知极其柔软。
地上铺着三层地毯,最上面一层是波斯来的,红蓝金三色交织,踩上去软得如同踩在云上。
阿卡莎扫了一眼房间,心里有了数,弯腰开始扫地。她扫得漫不经心,扫帚在地上划拉,眼睛却一直瞟着四周。
卢克雷齐娅走到床边,伸手去理被褥。
她叠得也心不在焉,锦被折了两折又抖开,重新折,脑子里却在转:怎么把这女人支走?
“姐姐。”卢克雷齐娅抢先开口。
“嗯?”阿卡莎抬头。
“你看这屋子也扫得差不多了,要不你先去别的屋忙?剩下的我来就行。”
“那怎么行?”阿卡莎把扫帚往地上一拄,笑吟吟地,“管事说了,两个人一起收拾,我哪能扔下你先走?”
“姐姐真不用客气,我手脚快。”
“我手脚也快,一起快些。”
卢克雷齐娅咬了咬牙,换了副笑脸:“姐姐,其实我方才在楼下看见一盆花歪了,想麻烦你去扶一下。”
“哪盆?”
“就……就正厅那盆。”
“正厅没有花。”
“那就是侧廊。”
“侧廊也没有。”
卢克雷齐娅一口气堵在胸口。
阿卡莎心里暗笑,嘴上却十分诚恳:“妹妹要是累,就歇着,我来叠被子。”
“不用不用,我叠就好。”卢克雷齐娅把被子又抖开,重新叠。
阿卡莎把扫帚搁下,走到书桌边假装整理纸张,顺手把羊皮纸翻了个面,嘴里道:“妹妹是哪里人呀?”
“罗马。”
“罗马好呀。”阿卡莎翻着书页,慢悠悠地说,“我听说罗马有个波吉亚家族,专干杀人的勾当,妹妹认得吗?”
卢克雷齐娅叠被子的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认得,我在乡下长大的。”
“哦——!”阿卡莎拖长了声音,合上书,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妹妹怎么来玫瑰堡做女仆了?”
“家里穷,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倒挑了个好地方。”阿卡莎走到床边,伸手帮着拉被角,“玫瑰堡的女仆,薪酬比罗马还高?”
“是,管事说一个月有二十个银币。”
“二十个?”阿卡莎挑眉,“我怎么听说的是三十个?”
卢克雷齐娅心里骂了一声,面上笑道:“姐姐记错了。”
“没记错。”阿卡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妹妹,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卢克雷齐娅正要答话,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绷紧了身子,竖起耳朵去听。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随即又走远了。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姐姐先忙着,我去把窗帘拉开。”卢克雷齐娅走到窗边,伸手去够那帷幔的拉绳。
奈何她身高有限,够不着,踮了踮脚,还是差了一截。
阿卡莎倚着床柱看着她踮脚,嘴角弯了弯,也不去帮忙。
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这女人到底跟杨炯什么关系?情人?盟友?还是……死敌?
正想着,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更急、更重,像是两个人并肩而行,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卢克雷齐娅的手停在拉绳上,阿卡莎从床柱边直起身来,两人同时竖起耳朵。
门外脚步停住,随即是一声低沉的男声:“老贾,去跟那威尼斯女人安排的人接洽,告诉兄弟们准备好应付突发情况。”
“是!”
“对了!那个北欧女人给我带来!”
“好!我这就去!”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犹豫,几乎是同时脚下一蹬,卢克雷齐娅往左,阿卡莎往右,两条身影贴着地面滑出去,无声无息地滚入了大床底下。
床单垂落,遮住了床底的一切。
床底很窄,只容一人侧躺。两人面对面挤在一处,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卢克雷齐娅的背抵着床底板,阿卡莎的胸口压在她的手臂上,两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门闩转动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卢克雷齐娅抬起头,目光刚好撞上阿卡莎的眼睛。
两人同时怔住,静静对视片刻,一齐出手,寒光乍起,两把匕首同时抵上彼此脖颈,杀气瞬间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