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护士说过的话。

他迈开腿往前走,每一步都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出现更多裂痕。

很快有人注意到不对,试探性的问道。

“Hello?Doyouneedhelp?Youlookreallyterrible.”

“Hello?Whereareyourfamilymembersorfriends?”

光滑的瓷地砖在此刻却有些绊脚,沼泽和急诊部都在眼前消失了,所有声音在此刻都被耳膜巨大的轰鸣屏蔽。

他肺腑猛然一抽,一大口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从口鼻处溢了出来。

身旁的医护工作人员发出尖叫。

慕光放下一直捂着伤口的手,他低下头,只看到满目的红。

冷风吹开急诊部墙壁的窗户,将冰冷刺骨的寒意一寸寸钉了进去,无所不及,无处不至。

围绕着某个中心点,拥挤的大厅先是散开了一瞬间,随后医生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Someonehasfainted!Withthisamountofbleeding,asurgeon?Whereisthesurgeon?!”

“Thepatientisinshock!MyGod,withsuchsevereinjuries,howdidhemanagetowalkallthiswayherealone?”

“Hurryupandpushhiminfirst!”

郇诚他们赶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他匆匆忙忙停下步子,愣在急诊门口,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

医院的玻璃门大敞着,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来,如同有凿子钉进胸口,一下一下,永不停歇,直到将那颗心脏砸成碾粉,寒风一吹,就散灰飞烟灭。

广播中传来多发性损伤抢救会诊的通知。

一个又一个单词撞进耳。

胸外科,神经外,骨科,医务部,创伤外科,科血管外科……

“医务部?”

郇诚嘴唇微微动了下,如梦惊醒般,他骤然缓过神,一把抓住某个路过的医生。

“Whygathersomanydepartments?Howishiscondition?”

医生今晚不知救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拽住了多少次,实在没工夫浪费时间,简短解释道。

“Itmeansthepatient'sconditioniscritical.”

看到苍白的脸色,医生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

“Perhapshavingsurgerynowwouldbefatal,butnothavingitwouldalsobefatal.”

动手术是死不动也是死。

郇诚想的没错。

当需要医务部的时候,其实就代表已经要跳过家人了。

郇诚怔住了,不自觉松开抓着医生手臂的手,就在此刻,一个满身是血的护士急匆匆跑上来。

她焦急的目光落在医生身上。

“Thepatienthasseverebloodloss,buttherearetoomanyaccidentvictimsrequiringtransfusionstoday.”

“Thehospital'sbloodbankdoesn'thaveenoughsupply.Ifthiscontinues,hemaysufferbraindeathfrombloodloss!”

郇诚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巨响。

他脑子还算清醒,但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下一秒,一双用力到发白的时候死死拉住了护士的衣服。

“Mybloodtypematcheshis,Icandonatebloodrightnow.Pleasedoeverythingyoucantosavehim!”

吴骥双眼布满血丝。

护士愣了愣,随后迟疑道。

“Areyouhisfamilymembers?”

她顿了下,解释道。

“Tonightistoochaotic.Wecan'tusebloodofunknownorigin.”

“I……”

吴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睁大了眼睛,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

好在郇诚还算理智,一把攥住他的手。

“Yes.”

他的目光从未如此坚定。

“Wearehisfamily.”

不知是不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护士半信半疑,却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郇诚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深深吸了口气,转头像几个已经吓傻了的警员命令道。

“刚才看见的事情必须对外绝对保密,立即向谭队汇报。”

他闭了闭眼睛。

“就告诉他,慕光找到了。”

………………

慕光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纯净到极致的白。

不像天堂,不像地狱,也不像医院的天花板。

他站在一片虚无里,垂下眼,注视着挡住自己去路的虚影。

——不止一个。

这正是他无法过去的原因。

像是被困在马路对面的幼童,面对斑马线上挤的满满塞塞的行车,没有半点抗争之力。

“又是这样。”

慕光问。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可是一如既往,这些虚影并不回答。

它们像是不会说话,又像是根本不愿意开口说话。

明明在人世的时候都是别人主动朝他搭话……

慕光心想。

习惯这个东西就是这样,一旦反过来,就叫人难以接受。

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他本来就是无神主义者,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日复一日光顾的噩梦里的那些亡魂。

“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慕光难得耐心地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