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上瘾了你还。”

同事睁大眼睛。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接着说。

“打从这事以后,就没人敢逼他吃饭了,听说现在就连谭队,也不敢盯梢了。”

警员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他曾经帮领导跑腿从医院取过的一张胃镜检查报告。

其实后面的事情他比同事更清楚。

时隔四小时后,市局从医院拿到的那张检查单上,胃镜结果触目惊心。

那个人胃壁上遍布溃疡。

他知道那胃镜绝对不是那个人自己愿意去做的,要么是医生威逼利诱,要么是他自己真撑不住了,在外面实在是装都装不下去,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总之这下再没有人敢对慕光不规律的饮食插嘴了。

能吃下自然是最好,吃不下了也不强求,只要不闹到插鼻饲管的地步,怎么都好说。

穿迷彩装的男人看着他。

“这样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着急找他一个了吧?”

警员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低下头重新核对了一遍人员名单,又掏出手机,这才像重新学会了说话,转身对一旁的工作人员道。

“Ineedyoutorecheckthelistandhelpusfindthisperson.”

工作人员耐心的听他说完,又无奈表示。

“Therearetoomanypeoplewhocan'tbefound,andIdon'thavetimetohelp.”

“Thengofindthispersonfirst,he'sdifferentfromtheothers.”

警员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Wehavenowayofdetermininghiscurrentcondition,andthebiggestproblemisthatunlessabsolutelynecessary,thispersonmightnotevenseekhelpontheirown.”

……………

医院。

急诊处人满为患。

数不清的担架一床接着一床送进等待急救的病人,小小的医院口已经塞满了人。

伴随着救护车急促不间断鸣笛,整个现场的气氛焦灼紧张。

破冰船上承载的人数不少,而且绝大多数都在不久前经历了一场生死攸关的灾难,眼下受伤,昏迷,失踪的人数不胜数,当地的医疗机构根本忙不过来。

“Canyouaccuratelydescribeyourphysicalcondition?I'msorry,butwedon'thaveenoughnursesavailabletohelprightnow.”

步伐匆匆的护士抱着病历单向面前的年轻人询问道。

慕光并不怎么擅长自己扒自己伤口,更别提准确描述了。

他沉默了一秒,但还没等他想好准确的描述,身后另一个人就急急忙忙走上来。

那是个满身是血的中年人,嘴里大喊着。

“Helpme!helpme!Mychildsayshecan'tseeanything!”

也许是在落水的时候冲击到了视网膜,如果不及时救治可能会有失明的风险。

内心衡量着,护士忍不住看了看眼前的人。

面前的青年衣冠整洁,神态平静,身上披着的黑色风衣干燥温暖,除了领口一点被沾湿的深色湿痕和微微潮湿的发丝,看不出任何问题。

比起那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父亲,他的状况显然要好得多。

护士临走前不放心的又回头看了年轻人一眼。

“Ifyouneedhelp,youcangodirectlytotheconsultingroomtoseethedoctor!”

护士被中年人拉走了。

慕光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没有阻拦。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原来这些东西是这样急缺的。

平常连别人捧到面前都不会珍惜的东西,如今他难得主动配合了,却竟然一时间轮不到他。

慕光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来曾经在深山里受伤的时候。

缅北的大山里没有干净的纱布,用来应急的草药无法固定,但是那甚至连卷保鲜膜都没有,漫山遍野找不到一块塑料。

“不行了。”

记忆中有人用缅甸语说。

“要不把衣服撕了吧。”

“你疯了?!”

立马又有人反驳。

“对家的人还在外面!藏在这种鬼地方,撕了衣服蚂蝗就能要了你的命!”

“那怎么办?放着不管伤口会感染恶化的。”

反驳的人磨磨牙,眼睛露出血一样的光。

他推了一把另一边的人,“去,打只兔子。”

对。

他想起来。

那些草药都是涂在兽皮上,再用绳子缠上去。

但干净的兽皮不是总那么好找。

于是就有了其他的替代品——

慕光嘴边的笑突然凝固,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已经不想在回忆起那个答案。

可是思想这种东西向来霸道,就像白熊效应一样,从来不会管主体的意愿是什么。

记忆一旦起了头,就不受控制的发展下去。

他想起来那些碾碎了的草药,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

很快有更腐败的东西钻进脑子。

比如阴暗的沼泽地,比如被水泡到巨人观的尸体,比如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服和皮……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拒绝的。

他不愿意用他们的药。

他没病到那个程度,不需要用别人的命去砌自己的命。

慕光没办法再想下去了。

他眼前忽明忽暗,像是眼眶里装了盏电路不怎么好的廉价灯泡,眼前的场景一会变换成吵吵嚷嚷的急诊厅,一会又变成肮脏透顶的沼泽。

新伤旧创叠在一起,很快洇透了他深色的风衣。

——要去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