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林恭恭敬敬地回答。
这种恭恭敬敬其实十分不敬。
但怀瑾两个字让云瀚的心里“砰砰”狂跳了数十下,差点蹦出胸腔来。
是太后宫里念书的,太好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他故作不知:“念的是哪一篇啊?”
“官家,是《学记》篇。”
都三十好几了,念个毛的《学记》!
但这种敲打对于云瀚来说,实在没什么。赖床到九点算什么?十二点他也赖过。
还不算网吧包夜一整晚之后的赖床。
真是可笑了,这也配叫政治羞辱!
“《学记》是吧?这篇极好,叫进来念。”
云瀚点头赞许,声音十分温和。
这种温和他参照了原知白。原知白身上那种沉稳、淡定、优雅、泰然自若的学术气质,对付这些下位十分好使。
林总管的表情微妙地沉凝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到恭谨。很显然,这种临阵改剧本的作业,林总管还没有经手过。所以他慎重地考虑了一下,回答道:“回官家,怀女官念完就回去了。若是官家想听,老奴这就去太后宫中请过来。”
云瀚一听,顿时拍桌大怒:“那她是念给谁听哪?孤一句都没听到!”
趁着林总管吓了一跳,失神之际,云瀚立刻发难:“当时,你请她进来了没有?”
还要将敲打他的人请进来?!
以宫里上位敲打上位的规矩,情节较轻的,都是隔着人敲打,回头再禀报一声,让上位思量思量就算完了,不至于真闹到面前去。
若是当面敲打,那就是准备不顾体面了,一般都是亲自上阵。
林总管用力平息了一下呼吸,沉稳地回答道:“回官家,老奴忘了。”
说完,他就呼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不重不轻,但恰到好处地消解了云瀚的怒火。
如果云瀚再发作下去,传出去了,曹太后就会更生气。
这一招自呼巴掌,是这些大太监、有身份的女官的必备技能。
于是云瀚立刻收回了他的话,转怒为抚:“小林,下次叫进来念。若是念不错字,你再为她请赏。”
林总管露出一个惊讶至极的表情,跟着露出了笑容:“官家英明。念书自然是一个字不会错的。怀女官是尚仪局的,自小熟读经书。官家可请她详解一二,若是解得好了,再赏赐不辞。”
云瀚玩味地一笑:“若是解得不好呢?”
林总管笑意微微:“自然是任陛下发落。”
“好主意。”云瀚立即夸奖他:“赏罚分明,公正至极。”
“是,官家英明。”
林总管立刻捧了他一句。
“明日无须上朝吧?”云瀚问。
“回禀官家,明日是太后娘娘的祈福日,无须上朝。”林总管谄媚地说道。
“太好了。”云瀚微微一笑:“明日孤若梦游周公,不妨请尚仪局的女官进来读书。孤梦里爱发问,请女官担待一点。”
“是!官家尽管发作。官家梦里龙马精神,太后娘娘也过问不得。”
几句话一说,见赵曙一扫从年的蔫态,竟是如此厉害,林总管顿时来了劲头。
“林总管有见识。”
云瀚立即反夸了他一句。
两人这般谋划了一番,倒变得有几分惺惺相惜了。
林总管不仅不再阴阳怪气,反倒又给了他出了好几个拿捏人的主意。云瀚照单全收,所以不过半天功夫,若兰也顺从地进来听训命了。
在林总管的大力干涉下,若兰很快换掉了总是往下掉的床铺帐幔的勾绳,并且表示尚寝局刚刚制好,才送来就换上了。
不然的话,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勾绳,他常常睡到一半,榻上会突然多出个不认识的宫女来。
云瀚只好惊恐地注视着宫女抖抖索索地挂好帐幔,再一步三回头地爬下床去。
他若不惊恐,情形便很不对头。
他常常这样惊恐,又让若兰女官很是瞧不起。
所以云瀚感慨万千,立即表示,将来这些事要和林总管多商量,免得若兰女官如此辛苦地安排人一遍一遍地帮他做这些事情。
林总管也立即表明心志,同时认为,若兰女官细致妥帖地伺候好官家是应该的,但行事不该如此刻板,应未雨绸缪,及早将尚寝宫拿住,以免他们办事拖延,让官家不能安睡。
若兰女官也承认了工作的不主动、不细致、欠考虑之处,并表示今后一定要改正,以林总管为楷模。
如此一来,主仆尽释前嫌,宫中一团和气。
这真是一件让人悲喜交加的事情。
所幸怀瑾的事有了些眉目。
好吧,怀姨妈,明天见!
“这个世界在下沉。”
夜里,云瀚刚刚睡着,袁知白的温和笃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什么鬼!
他刚刚适应了大明宫廷的生活,每天面对着一群各怀心思的古人,刚刚找到点古代天子的感觉,突然又听到原知白的声音,这让他差点系统崩溃!
原知白依旧坐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无线遥控器,背影有些落寞,声音也是。
“谁的世界……在下沉?”云瀚有气无力地喘了几口气,像快被淹死的鱼。
“你的。”原知白温和地说道:“以你的心志,很快会被这群小人物调教住。”
“他们?”云瀚很不服气,不屑一顾地反驳:“就凭两个古代人?一个大太监和一个女官?”
“对。因为你的信息并不对称,他们能轻松利用你说的每一句话,而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以你这样纯白正直的本质,你很快会向照顾你的人表现出依赖。”
听完这句话,云瀚有点窘住了。
因为在某一刻,他也以为他真的找到了一点感觉。
“当你得到怀瑾的消息时,命运的大门就打开了。”
“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第一,你可以合作,但不能被调教、不能被驯服。这才是帝王的本分。第二,你身边的这些人,本质上都不是坏人。第三,怀瑾,只是一个名字。”
这几句话听得云瀚心中一凛,薄荷似的冷气往脑子里直灌,一时半刻根本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