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城门外的晨光还有些薄，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着秋末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楚宁走到马车旁先站住了，伸手扶了一下凌非烟的肘弯。
等她上了车坐定之后才松开手，弯腰在车帘旁停了一瞬，声音低而简短地对车里说了一句：
“路上颠，你靠着歇一歇，中途在驿站停两次，不赶夜路。”
他说完之后放下车帘，转身走开了几步，靴底在碎石路面上踩出一阵短促的响声。
贾羽和张世杰站在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楚宁在他们面前站定，目光先落在贾羽身上：
“江南这边的事，你清楚。
凌家留下的摊子、堤坝的后续、流民的安置，这些都要有人接住，朕走之后，你来统管。”
贾羽躬身应道：“微臣明白。”
楚宁转向张世杰：“水军留在码头，你驻防。”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指令比方才更明确了一些：“你这边主要是军务，但大问题上听贾大人的安排。
他是朕留下的人，你和他商议着来，不做什么多余的事，也不耽误该做的事。”
张世杰的腰身挺了一下：“末将听令。”
楚宁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各自落了一瞬，又抬起来扫了一眼官道前方正在收拢队列的白马骑兵，补充道：
“你们二人既然留在江南，就要各守其责，不该拖延的事不要拖，也不要做不必要的动作。”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走回马车旁，拉开车门弯身入了车内。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里面隐约的轮廓。
赵羽从队列前方策马过来，在车窗外侧勒定马匹，侧头朝车帘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调转马头朝队列前方走去，高声下了一个简短的行进指令。
白马骑兵的队列随之开始移动，马蹄在官道上的尘土中踩出一片连绵的闷响。
银白色的轮廓排成一道纵列，护送着居中的马车沿着官道向北延伸，逐渐在晨光中缩小成一条渐渐收拢的灰色细线。
贾羽和张世杰站在城门口的石阶旁，看着那道细线在远处的土路拐角处被树影截断，才同时收回了目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世杰，对方也正望着那个方向，铁甲上的水汽在晨光中尚未完全散去，江风带来的那股湿冷还沾在他的护肩和袖口上。
张世杰先转了头，开口时语气比平时随和了几分，像是交接完了差事之后的那种松弛：
“贾大人，末将的水军暂时就驻在码头那边，不打仗的时候弟兄们都在船上操练。
你在城里有什么事要用人用船的话，不必客气，派人到码头传个话就行。”
贾羽站在石阶上微微侧过身来，看向张世杰笑道：“正好，本官确实有一件事需要麻烦张将军。
这件事，趁陛下刚走，越早办越好。”
张世杰本来已经准备转身往码头方向走了，听到这句话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在贾羽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声没有多久，带一点意外和爽快：
“贾大人还真是不客气，说吧，什么事值得趁陛下刚走就急着办？”
贾羽往前走了一小步，从石阶上走到平地上，和张世杰并肩站着，声音压低了一些：
“凌景同谋逆，虽然他已经死了，但凌家在江南经营了数代。
他活着的时候是家主，他死之后，凌家的田契、商铺、河道上的船运份额和码头的地权，都还挂在凌家的名下。”
张世杰的眉头微动了一下，语气里的笑意收了半寸：“凌贵妃毕竟怀有身孕，陛下没动凌家，是看在贵妃的面子上吧？
咱们若是在这边动了凌家的东西，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
贾羽在他开口到一半的时候摇了摇头：“恰恰相反，陛下不在凌贵妃面前动手，是不想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家族被处置。
但陛下把本官留下，又把水军留给本官调度，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凌家的势力必须收回来。
不是杀人，是收权，田契、商铺、船运份额、码头地权，这些在凌景同死后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如果不尽快收归官府统一管理，江南的小世家就会盯着这些空出来的地盘互相争抢，到时候又是一轮新的乱局。”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张世杰消化这番话：“陛下要的是凌家的势，不是凌家的命。
凌景同是主谋，已经被处置了，剩下的族人只有份参与，没有主动谋划。
他们可以活着，但不能再握着那些东西了。这些事陛下不好在贵妃面前开口，所以他才把本官留下。
你想想，陛下若是不想让本官动凌家，何必把水军留在码头？”
张世杰沉默了几息，随后这才沉声道：“末将明白了。
那凌家现有的田契和商号在哪边，贾大人说了算，末将带人把地方封住、把东西守住就行。”
贾羽微微颔首：“今日先不动，等贵妃的车队走远一些再动手。
你回去之后让水军兄弟把凌家在码头上的几间仓库看住了，只围不查，等本官带着锦衣卫的人到了再一并清点。
人不要伤，东西不要乱，账册全部封存之后送到衙门来。”
张世杰没有再问其他问题，点了一下头：“末将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朝码头方向走了几步，铁靴踩过城门外的碎砖和沙土，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逐渐拉长的影子。
贾羽站在城门口的石阶旁边，抬头看向杭城，高大的城墙倒影在眼中，但他脸上却并未露出轻松之色。
他很清楚，自己留下就是为了给陛下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
身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本身就是要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这次的事关系到凌贵妃，他承受的压力更多一些而已。
拿下凌家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今后他要面临凌贵妃，肯定绕不开这事。
不过，他是陛下的臣子，是大楚的官员。
就算知道做了这件事会得罪凌贵妃，他也不会犹豫！
心念一定，他眼睛一眯，朝城内走去。
凌家，必须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