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正殿的门槛被跨过时，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光从门缝中斜着切进来一道窄长的亮线，落在青砖地面上。
楚宁走在前面，脚步在门内停了一下，侧身让出空间。
凌非烟从他身后走进来，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衣摆的边缘在门槛上擦过，没有蹭出多余的声响。
殿内已经有人提前燃了灯，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两下才稳住，把两个人的影子在砖面上拉成并排的两道暗影。
楚宁走到主位前没有坐，转过身来看着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外面对话时低了一些：
“你弟弟的事，朕不会向你道歉，但朕知道你现在需要时间。”
“今日你先歇着，不必再想那些事了。”
凌非烟站在案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边缘确实红了一圈，泪痕在脸上干了一半，留在脸颊上的两道细线在烛光中隐约泛着水光。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清晰：“我知道他做的事已经够砍头的了。”
“你让他死在你的枪下，不是在给他加罪，是给他留了体面。我难过是因为他走了，不是因为你怎么处置他的。”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用手指在袖口边缘蹭了一下眼角的痕迹，声音里那股因为长时间压着情绪而发紧的线条微微松开了一些，但尾音仍然有一丝颤抖：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选这条路，我原以为他虽然有野心，但到底还有分寸，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楚宁站在原处听她说完，没有接关于凌景同的话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你现在的身体需要养一养，不单是伤势，还有你肚子里的孩子。”
“江南这边的气候湿润，入冬之后寒气重，不适合久待。”
“三天后朕要回京都，你随朕一同走。路上放缓一些，行宫那边的东西收拾好了就走。”
凌非烟没有反驳，微微点了一下头：“好，三天后走。
我让人把行宫这边的东西收拾一下，该带回去的带回去，带不走的留下交给后面的人处置。”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身，朝侧殿的方向走去。
楚宁站在原处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正殿。殿外的廊道上日光已经偏得更低了，檐下的阴影斜着盖住了大半条廊道。
贾羽站在廊道转角处，手里攥着一卷没有展开的文书，看见楚宁出来之后往前迎了两步，躬身拱手行礼，姿态端得齐整。
楚宁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多绕弯：“这次的计划你安排得不错。锦衣卫的提前布局和水军的暗中调动都卡在节点上，没有脱节。
江南这边最主要的几个世家在这次之后基本上都没了，接下来这地方会空出一大块来。”
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语气没有变化，但话头明显已经转到了下一个议题：
“不过江南才经过水患，流民的数量还没有完全消化，城外那些被赶出来的百姓和城里被裹挟过的人都需要重新安置。
这地方要彻底稳下来，不是杀几个世家就够的。”
贾羽抬头看向楚宁，正色道：“陛下，微臣有一个想法。
微臣在江南待了这些时日，对这边的人和事已经摸清了脉络。
水患过后的河道需要人管，流民需要安置，堤坝需要持续维护，世家留下的地契和商铺也需要重新清理。
这些事如果由微臣留下来处理，可以比新任的官员少花一些时间适应。”
楚宁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正在权衡的速度，但开口时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线：
“你留在江南，朕确实放心，你手里还有锦衣卫的人，调得动也压得住阵。
而且你对这边的情况熟悉，不用从头查起。”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江南虽然世家散了，但毕竟地方大、人口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边的话，朕还是得给你留些能用的人手。”
贾羽正色道：“微臣领命，锦衣卫在江南的人手可以全部留下，加上地方上原有的巡检和衙役，日常巡逻和案件处置都能撑得住。
只是如果遇到突发事件，兵力方面恐怕不太够用。”
楚宁似乎已经在脑中把这个环节过了一遍：“朕会把张世杰的水军留下来。”
“他们驻在码头那边，平时不干涉地方事务，但如果有突发事件，你随时可以调集他们平乱。
水军的船和兵都给你留在这里，你手里既有锦衣卫的情报网，又有水军的水陆调动能力，江南就算再出什么事，也不至于一时之间压不住。”
贾羽躬身抱拳：“微臣谢陛下信任，江南这边微臣一定治理好。”
“微臣会先重新清查流民的户籍，把各村各镇的人口恢复起来。
堤坝那边，凌景同虽然死了，但王六还在，工期和用料的情况凌景同留下来的记录也还能用，微臣会继续推进。”
楚宁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继续叮嘱。
贾羽见皇帝没有继续说话，这才接着说道：“陛下，这是前线薛怀德将军传来的飞鸽传书。”
楚宁接过信件，打开一看，眉头一挑，冷声道：“柔然，你们在找死！”
“他们竟趁着朕在处理江南水患之际，兵分五路，三路迷惑我军，另外两路绕道进入我国境内！”
“边境三镇被屠，人头做成京观，就放在城外，柔然趁机日夜对我军挑衅，想逼迫薛怀德带兵出城作战！”
此言一出，贾羽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想不到这柔然的凶残，比之蝎族更甚！”
“这等屠杀百姓的行径，毫无人道，他们已经不配称之为人！”
顿了顿，他建议道：“陛下，前线将士想必义愤填膺，一定会请战！”
“当目前还不是和对方大规模决战的时候，薛怀德将军写此信，想必是想请陛下传旨过去，让他按兵不动。”
“有了陛下的旨意，薛将军才能劝说下面的将士。”
不亏是毒士，看问题一针见血。
楚宁闻言微微颔首：“朕正有此意，这一道旨意就由贾大人来拟！”
“微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