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河滩方向吹过来，把堤坝上残余的灰浆气味和铁锈气息搅在一起，从对峙双方的间隙中穿过去。
凌非烟站在楚宁侧前方，目光还落在凌景同身上，但话是对楚宁说的：
“陛下，他虽然有罪，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了，凌家在江南已经散了，如果我连弟弟都保不住……”
楚宁没有等她说完，便出声打断道：“凌景同指使韦华阳等人对抗朝廷，在幕后操纵江南近半年的乱局，又在此地设伏刺杀朕。
韦家那几万流民中，有多少人是因为他暗中的安排才被裹挟进宁城的？
那些人死在城外、死在城墙上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
凌非烟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转回来：“可是陛下……”
楚宁的声音没有跟着她的节奏起伏：“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手里那把刀还没放下。
他方才亲口承认了，他不仅要杀朕，他还要让你肚子里的孩子成为他摄政的傀儡。
谋逆大罪，数罪并罚，断然没有活命的道理。你不用再替他求情了。”
凌非烟站在原处没有再开口。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袖口，也没有动，像是把想要说的最后一句话留在了喉咙里没有放出来。
楚宁侧头朝赵羽点了一下：“动手。”
赵羽应声提枪，马头朝凌景同的方向偏了过去。
长枪在他手中平抬起来，枪尖对准了凌景同的方向，正要催马前压时，凌景同的声音从那片空旷的碎土和断兵之间传了过来：
“且慢。”
他握着刀站在原地，面前是倒在地上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和远处合围的银白色骑兵队列。
他的刀尖垂向地面，面色沉滞，但目光还在转，落在楚宁身上时带着一种最后的、像是把所剩无几的力气聚起来才发出的声音：
“楚宁，我要和你一较高下，世人都说你文武双全，但我不信。
你今日若是靠骑兵和御林军杀了我，那传出去也只是你以多胜少。
你若真有本事，就亲自来取我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时，风正从河滩方向灌过来，把他衣摆上的灰和泥吹得微微翻卷，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握着刀柄的姿态也没有变。
楚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凌非烟。
她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东西像是被风卷走的烟尘一样难以抓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把她的眼眶边缘染成了一种沉静的颜色。
楚宁收回目光，看向凌景同，冷哼一声：“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朕给你一次死在朕手中的机会。”
他伸出右手，身后一名御林军校尉将一杆银色长枪递到了他的掌中。
楚宁接过长枪，抖了一下枪身确认重心，随即从圆阵中迈步走出，靴底踩过碎土和断兵之间的缝隙，在距离凌景同约十步的位置站定。
凌景同没有等他先动，提起刀朝前踏了一步，刀锋从斜上方劈落。
楚宁侧身横枪格挡，刀锋与枪杆相撞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凌景同顺势旋步横削，被楚宁退后半步错开距离之后用枪尾扫向他的膝侧，凌景同跳起来闪过，重心落地时刀锋已经到了楚宁肩头。
楚宁侧身让过刀刃，枪身顺着刀势下压的同时枪尖翻转，直刺凌景同的腰肋。
凌景同收刀急退，退了三步才重新站定，左脚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呼吸已经开始变粗了，比方才快了大约一个节拍。
两人短暂地对峙了两三个呼吸，凌景同再次扑上来，这次没有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动作，连续砍了四刀，两下劈砍，一下横扫，一下从下往上撩。
楚宁挡了三下，第四下没有用枪杆硬接，而是侧步闪开，顺势用枪柄撞向凌景同的手腕。
凌景同的刀被震得偏了方向，他握住了刀柄，但虎口已经被撞麻了。
楚宁趁他收势不及的间隙往前送枪，枪尖从凌景同的刀势空隙中穿过，刺入他的左胸偏下的位置，从后背穿出半截。
凌景同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停住了，刀从手中滑落，磕在碎土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身体中穿过的枪尖，血沿着枪杆往下淌，滴在散落着铁屑和灰浆的地面上。
他抬起头看向楚宁，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像是力气正在从伤口中流失，留下的话语因而变得很短，并且带着一种难以辨识的模糊：
“你……答应我，别为难我姐姐……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楚宁站在原处看着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移开。
枪尖从凌景同身体中退出来的时候速度不快，血顺着枪杆流下一段距离后滴落在地面已经干透的灰浆层上，洇开几片暗色。
凌景同的身体向前倒下去，面朝下落在碎土和干泥之间，没有挣扎也没有动。
风从河滩方向继续灌过来，把堤坝上残余的灰浆气味和铁锈气息向更远的下游方向推开。
楚宁低头看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片刻，然后转身把长枪递回给身后的御林军校尉，朝堤坝出口方向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凌非烟站在原地没有动，风翻动她袖口的边缘，目光落在凌景同倒下的方向，眼中没有丝毫的怜悯之色。
自古成王败寇，既然失败了，就要承担后果。
如果他今天是失败者，下次会和凌景同一样，届时，没有人会同情他。
将长枪丢给一旁的御林军，刚想下令回去，身后却传来凌非烟的声音：
“弟弟！”
凌非烟扑到凌景同身上，看着逐渐冰冷的尸体，泣不成声。
这毕竟是她的亲弟弟，就这样死在眼前，要说不伤心是假的。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弟弟死有余辜，一腔情绪也只能化为眼泪，不断淌下。
楚宁见状，上前将她拉来了起来，正色道：“朕已经给他全尸，也会命人将他安葬，不会曝尸荒野。”
“你怀有身孕，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来人，护送爱妃回宫！”
“至于凌景同的尸体，便葬在这河边！”
江南的事告一段落，接下来回京，过完上元佳节便能收拾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