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繁闹的街头边,那身长九尺的红脸大汉倚着门柱卖枣,但与一旁的小贩不同,他不吆喝也不揽人,就只是微睁凤眼注视着过往的行人,他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几个铜板摇头长叹,看来今天又得饿肚子了。
“这位壮士,你这枣子看起来不错啊?”壮汉正愁间,旁边一声轻唤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观那人样貌不凡,身后跟着的黑脸大汉更是气概豪迈,便睁大了凤眼。
“上好的枣,买些吧。”
刘备没搭话,只是看着这一筐红枣长叹一声,言道:“这枣子刚打下来的时候是翠绿的,强健精神的,但过了吃它的最好时节后,就红的松软了,虽然尝起来别有一番滋味,但——它却再也回不到刚硬清脆的年纪了。”
刘备笑笑,挑了一颗松软的红枣捏了捏,笑道:“果然我还是喜欢脆一点的,我观这位壮士你样貌不凡,有如此威风凛凛之躯,为什么就在这么一个贫小村县卖枣呢?”
那人看看刘备张飞,叹道:“我姓关名羽字长生,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乡里有一豪强仗势凌人,被我一怒之下杀了,之后流落江湖许多年了,而今闻此处募兵讨贼,特来应募。”
“可谁能想到,此处的募兵要先交从军的钱,还要押一个月的粮饷,某如今果腹都只是勉强,又哪里有交军的钱呢?”
没等刘备开口,张飞怒道:“这该死的狗官,如今敌兵浩荡他们却还想着借机敛财,真是混蛋的东西!”
刘备拍拍张飞稳其心神,随后便跟关羽诉说了自己的志向,报效国家,匡扶汉室,关羽闻言大喜,这是碰上志同道合的英雄了,真想不到在这小小的涿郡还能遇到此等人物。
张飞愣了愣,拱手抱拳道:“俺也跟着佩服佩服吧?哎呀,这今日一见,深觉是缘分注定,咱也别站街上唠嗑了,二位好汉倒不如上我庄上一叙,如何?”
刘备闻言一愣:“啊?你还有庄园?嚯,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地主阶级啊?那还等什么呢?走走走!”
张飞一懵:“什么阶级?”
……
来到翼德的庄园后,张飞与刘关二人宾主落座,又吩咐下人备上好酒好菜,三人今日一见如故,英雄相惜,定要喝个痛快才行!
闲谈许久,张飞觉得自己喝的不痛快,又提着酒坛下坐去给关刘倒酒,酒过三巡,张飞又提起了当兵报国的事,说是替关羽把投军的钱出了,二人一起投军,又想着拉刘备同去,但刘备却是长叹一声,连连摇头。
刘备言道:“云长,翼德二位壮士听我一言,目下正值乱世,而乱世则必出英雄,像你二位这样的英雄在如此时代正是用武之时,何必非要屈伸受制于人呢?”
说着,刘备起身捏了捏张飞的胳膊,按了按关羽的身子,笑道:“郎朗身躯大丈夫,自己闯出一番事业有何不可呢?岂不闻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耶?”
“如今黄巾乱汉,天下响应,朝廷下放军权令各州郡自己募兵讨贼,是因力不能及,兵匮将乏,且宦党掣肘之故,然而如此行事,这不就是在放任诸侯膨胀,群雄崛起么?以我观之,那黄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并立之时!”
关羽闻言拱手相敬,言道:“听君一席话,白读,额,胜读十年书!天乱而未定竟能有如此眼界,真是佩服!”
刘备看看张飞,哀叹一声,起身站在酒席当中,悲声道:“唉!有一人,原是汉室宗亲,其祖乃是孝景帝第七子中山靖王,后因祖上逐鹿亭侯没有按期缴纳酎金,惨遭削爵!”
张飞双眼一迷:“酎?什么肘子?”
关羽答道:“你喝多了吧?哪有肘子,起码我碗里没有,酎金就是上交的贡金。”
刘备点点头,继续言道:“其中一支族人,便流落于涿郡县界,定居楼桑村……虽曾有人言,被那千年古桑庇护之人家定出贵人,但……”
情到深处刘备是声泪俱下:“可到这第十八代玄孙身上,却落得个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啊……”
关羽痛饮一碗,问道:“此人既贵为帝胄,怎不想光复祖业,重振家风呢?”
话至此,刘备扶额落泪,言语又高昂几分:“他十五岁游学四方寻师访友,常思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可如今,他已二十有八,却还是一事无成啊!”
“到头来,只能空怀壮志,心中——滴泪啊……”
张飞问道:“这贵人是谁?快快找来与我们共图大事,辜负了如此壮志岂不可惜?”
刘备言道:“不敢相瞒,那人,正是在下!”
“啊?!”关张二人惊的异口同声。
关羽笑道:“何不早说呢!早知道那枣我就收钱了!”
张飞由惊转喜,言道:“哎呀!原来贵人就在眼前,刘兄你说,让俺老张怎么干,我虽没有你这般眼界,但一膀子力气还是有的!”
刘备沉思良久,却只叹出一口悲凉:“我想招募乡勇,讨贼安民,只恨这个财力不足啊……”
张飞闻言是哈哈大笑:“这有何难,我颇有家资,只要你开口,我就愿与你同举大事!”
刘备点点头,敬上一杯,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关羽,笑道:“这独木难成林,势单力薄终不能成事啊,不知云长……”
话音未落,云长敬起一杯:“若蒙不弃,某愿相随!”
刘备闻言大喜:“二位英雄真是雪中送炭,肝胆照人!”说罢又是泪流满面。“为图大事,我飘零半生,苦苦寻找志同道合之人,今日与二位相识真乃是三生有幸啊!”
张飞闻言是哈哈大笑,他展开双臂搂住刘备张飞,笑道:“既然我们三人如此有缘,我家后院有一桃园,花开正盛,干脆明日我们在那里祭告天地,结为异姓兄弟如何?兄弟三人齐心协力共图大事如何?!”
闻此言刘关二人是相视而笑,最后异口同声道:“如此甚好!”
……
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誓言说完,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三人祭罢天地,就桃园中痛饮一醉。
而在一旁的小亭内,董桀满眼羡慕的看着觥筹交错的刘关张三人,感叹非常~
“这就是长辈们的结义吗,刘叔和张叔他们才认识这么几天感情就这么好了呀,真是羡慕他们有这样要好的兄弟~”
董桀说着瞟了眼闫傲,闫傲在一旁吃着关羽的枣,在感受到董桀炙热的目光后,他耸了耸肩,不屑道:“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跟玄德叔这么要好的,但你的伤应该早就好了吧?怎么还赖在这不走?你不是要带着勃勃野心去闯荡天下吗?”
董桀闻言笑道:“没有军师我怎么闯荡啊,我都求了你几个月了,你就答应了我吧~难道你就想待在这里一辈子?跟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呀~”
“你啊……要我说多少遍……”
正当闫傲准备再次回绝董桀时,几百乡勇从附近的乡镇响应张飞的号召而来,刘备几人大喜,又杀牛宰羊与众人豪饮,一醉方休。看着眼前充满欢声笑语的一幕,闫傲沉默了,低下头继续吃着枣子。
“百谋啊,你就不想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一次吗?就像刘叔他们一样,跟几个至交一醉方休,然后为自己心系天下的理想而奔波奋斗。”
董桀靠在柱子上望天,嘴里叼着的草棍一翘一翘的,这次闫傲罕见的沉默了,那完全无法被看穿的眼神让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良久,闫傲开口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带我走?因为我对你的未来有帮助?这点我倒是承认,可天下人才济济,你又怎么会单拘泥于区区一个我,所以,所以……”
“因为我觉得你也想自由一次。”
“……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你那时候的表情,那是像刘叔一样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的欣喜的表情,但你迅速的收回了那个笑容,我不知道是什么在羁绊着你,但我觉得可能只要带你出去就能理解你了。”
董桀吐掉了草棍,表情认真的看向闫傲,但闫傲却不敢与他对视。
“理解我?你理解我什么,说到底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是吗,或许吧,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哇,这个人好孤独哇,没有朋友,不爱说话,脾气还不好,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做你的朋友,或者说,先从朋友做起。”
他走近闫傲,俯身握住他的手腕,轻声言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跟我走的话,你的未来,你以后的人生就会有我,只要有我,我就绝不会让你见到过去的事,相信我吧!我很相信你,我觉得我们有能力改变这天下,所以,请跟我一起……”
还没等他说完,闫傲一把扯开了他的手,董桀一愣,但又傻乐了起来,因为这次闫傲的眼神与以往厌恶清冷的眼神不同,这次他很明显缓和缓和了许多。
“我考虑考虑。”
说罢,闫傲顺起几个枣子起身就走,而董桀也会心的笑了,心想这事成了!有闫百谋相助,大事定成!
就在董桀胸有成竹时,背后传来一醉醺醺的人声。
“怎么,兄弟吵架了?”
话音未落董桀回首看去,说话的人正是自己的关二叔。
董桀傻乐着解释道:“倒也没有,我们经常这样,或者说是我经常这样烦他,呵呵呵,也算是家常便饭了,虽然现在还不是兄弟,但我正在把我们变成兄弟!”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少年间的稚气真是令人神往啊!”他拍拍董桀肩,笑道:“我看你少年英雄,不知武艺如何?若对自己有些信心,倒不如随我们同举大事?”
董桀笑笑,回道:“我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些信心的,当然比不过您几位有勇武的叔叔,但闯荡天下这事我还是想带着百谋我们自己去,只能说志向不同吧。”
“哈哈哈,少年有志便好啊!但如果想闯荡在外,没有一身过硬的武艺可是不行的,让我们来试试你如何?”说着,关羽唤来了张飞,说道:“三弟,带着战国去挑两杆兵器,你们切磋切磋如何?”
张飞笑道:“这又不难,只不过战国贤侄你武艺如何啊?要是被我伤了可不能去大哥那告状啊哈哈哈~”说罢,关张二人是哈哈大笑。
但董桀却不以为然,轻笑道:“武艺如何,一试便知!但如果我赢了,您二位可要帮我劝劝百谋啊!”
就在刘备与众士卒同饮时,一旁的吆喝声吸引了他注意,起身去看,原来是张飞与董桀要比试一番,关羽在一旁击鼓助兴,百十人的兵卒也在一旁吆喝助威,刘备先是一愣,然后瞬间醒酒,三弟酒后酩酊大醉,要是失了分寸伤了战国那该如何是好?
就在他刚要去阻止时,闫傲却不知从何处出现一把拉住了他。
“玄德叔,与其阻止,倒不如看看他的能耐,他天天嚷嚷着要去改变天下一统江山,现在不是正好试试他有没有这个能力么,如果他就这么死了也只能证明他不过如此,如果他平了或者胜了……”
刘备抬头看向闫傲,他那沉如死灰的双眼里竟闪过一瞬光芒,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再插手了,顺便带着闫傲找了个视角好的位置坐下。
桃园当中处热闹非凡,百十人围成一个人圈将张董二人围在当中,二人取长棍作为武器,互相抵住相互试探,旁人有叫好的欢呼的,甚至还有下注的,但当中都是压张三爷的人更多。
张飞迷瞪着环眼,脚下步伐稳扎稳打,手中长枪摇摇晃晃犹如盘蛇出洞,虚虚实实晃人非常,而董桀侧身提枪而立,步伐稳健眼如利刃,那一步一摆都是习武之人的影子。
“被揍哭了可不要找大哥去要糖吃!”
“此话也还给张叔!”
就在关羽一鼓敲下,战斗正式打响,张飞势如奔雷步如流星,手推长枪是要先发制人,而董桀先飞枪头一点推开张飞的抢便要来个饿虎扑食直取咽喉!
二人见招拆招是难分胜负,大战五十回合杀得是天昏地暗,人神难挡,招招都是杀招但招招都杀不到要害,而张飞董桀也是越战越红眼,就连开始醒酒的关羽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但这二人互相厮杀的模样却是英雄非常,让人根本舍不得拦!
眼看二人又战三十回合,一旁众人的叫好声是喊哑了嗓子,只看张三爷是精神抖擞越战越勇,吼如狂瀑身如鬼神,手中木枪好似当世之神兵力拔千钧,而董桀虽渐渐落入下风却也不甘示弱,犹如绝境之猛虎破釜沉舟誓死不服!
一旁的刘关闫三人看的是又惊又喜,这二位人物如此武艺,真不愧是当时之英雄,待又战了二十回合,董桀虽强撑但却已力不从心,眼看他即将落败,刘备一嗓叫停了决斗,揪着三爷的耳朵便去数落他。
而人群处,再打下去的结果显而易见,就连聚赌的也算作是张三爷赢,待人群散去,只剩气喘吁吁的董桀躺在原处。
“你输了啊。”闫傲缓步走来,坐在董桀的旁边。“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能打呢。”
“呼……我也不知道我这么能打,我也不知道原来三叔更能打,我本以为我师父就已经很能打了,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唉——你还有师傅呢。”
“师父姓童,叫童渊,我还有个师哥叫张任,但他下山比我早,如今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这样啊,你的人生听来还挺有意思的啊。”
“如果我的人生里有你,那就更有意思了!”
“是吗,那我还挺期待的。”
闫傲吃了个枣子起身便走,只留下董桀躺在那片被汗水洇湿了的草地上,许久后董桀才回过味来,他这是答应了?
“啊,这天下,这江山,我董战国来啦!”
……
次日当众人醒酒后,关二爷发现他筐里的那些枣子被吃的一个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