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就挟裹着利益的感情,如何生出真心?”
这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时,青璃正蹲在井台边,手上的血水还没洗净,铜盆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粉红。
她猛地一颤,脊背像被冰水浇过,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她几乎本能地俯身捞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剪刀,转身横在身前,动作又急又狠,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幼兽。
指节攥得发白,刃口还沾着未干的暗红,在烛火里泛着森冷的光。
可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那双警惕的眼睛里忽然滑过一丝茫然,像是浪潮退去后露出的滩涂,空荡荡的,什么都映不出来。
她认得这张脸——天庭新来的扶光上神,雷厉风行,威名赫赫,司命府被他清空了大半,轮回台上褪仙骨的事迹传遍了整个仙界。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在这间漏风的、血腥气还没散尽的凡人灶房里?
青璃握着剪刀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那截银亮的刃尖在空气里微微颤了颤,像是她心里的某根弦。
她到底没有放下武器,只是眉眼间那点紧绷的戒备略微松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干涩的沙哑:“……扶光上神?”
鹿闻笙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边,负着手,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天河的星光从敞开的门里漏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他看了一眼榻上那个已经不动了的李鑫,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然后他侧过头来,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如何?”他问,“这番轰轰烈烈的爱情,可还满意?”
青璃被他这一句话噎住了。
满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些还渗着血迹的指缝,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洇开的暗红,低头看了看那把被她攥得几乎要变形的剪刀。
轰轰烈烈?这四个字从鹿闻笙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却磨得人心里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话到嘴边,舌尖上却只尝到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也不知是李鑫的血,还是她自己的。
“……是我遇人不淑。”她硬邦邦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是我没看清他是怎样的人,若换一个本来就好的人……”
青璃不想示弱,嘴硬给自己找借口。
“本来就好的人?”鹿闻笙接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慢悠悠,“也是,若一开始便挑个良善的、可靠的、没有那些弯弯绕绕心思的,大约结局便不同了。要不——你再试一次?这回我替你挑个好的,保管知根知底,人品端方,你瞧如何?”
青璃猛地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连连摇头,那动作又急又乱,几乎把脖子都晃酸了。
“不、不必了!上神饶命……”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怕什么?怕再爱一次?怕再信一次?怕再像今日这样,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搓到指缝发白,然后发现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哄骗?
她不怕疼,她怕的是疼完了才发现,那些疼都是自己亲手递上去的刀。
鹿闻笙看着她那副仓皇摇头的模样,终于收起了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慢正了神色,声音也沉了几分:“方才不是还嘴硬么?什么遇人不淑,什么换一个好的就行——如今让你再试,怎么反倒不敢了?”
青璃不说话了,手里的剪刀慢慢垂下来,刃尖抵着地面,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地。
她其实早就后悔了。
从李鑫第一次对她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开始,从他喝了酒甩脸子说“你懂什么”开始,从他母亲使唤她端茶倒水而他在一旁假装没看见开始——那些细小琐碎的瞬间像一粒一粒的砂,磨着她的耐心,磨着她的体面,磨着她当初那点“轰轰烈烈”的勇气。
可她不肯认,不肯低头,不肯承认自己错了,因为一旦承认,那她从前的一切就都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离经叛道的、奋不顾身的、甘愿舍弃仙籍的“壮举”,到头来不过是她一个人演给自己看的独角戏。
鹿闻笙也瞧出了青璃这点心思,但是鹿闻笙势必要让她做个明白鬼。
其实早就后悔,就是嘴硬的青璃,没想到遇见了专治嘴硬的鹿闻笙,势必要她心服口服。
青璃眼里还带着希冀:“上神,我不会再下凡贪图情爱了,也愿意接受处罚,小仙可以回去天上吗?”
鹿闻笙的笑容意味深长,在青璃愕然的眼神里渐渐淡去。
你爱那虚无缥缈的感情,却不肯吃现实的苦楚,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因你的偏爱,那本该得到状元之位的人又何尝不无辜呢?
青璃眼前忽然一花,像是有谁往她眼睛里倒了一捧散碎的光,她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经飘了起来。
是真的飘了起来,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脚底离地三寸,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形半透明,轻飘飘的,像是魂魄被从躯壳里抽了出来。
再一抬头,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样。
那间沾了血的灶房不见了,李鑫的尸身、翻倒的茶盏、地上摔碎的瓷片——全都没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土墙,泥地,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半黑,光晕昏黄而温暖。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码着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铁锅擦得锃亮,连锅沿都没有半点儿油渍;一张旧木桌摆在窗下,桌面虽旧,却被擦得露出木纹的光泽;桌角搁着一摞书,书脊被翻得卷了边,纸页泛着旧旧的黄,却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本折角,没有一本卷边。
青璃飘在屋子的角落里,心头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扶光上神这是要她看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屋子的主人。
那是个年轻的书生,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就着那盏油灯读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旧了,却干干净净,浆洗得挺括。
他低着头,侧脸被灯影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眉目清秀,神情专注,那副读书的模样不像是在装点门面,倒像是当真从书页里舀着什么活命的米粮,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认认真真,心无旁骛。
青璃现在对书生是有些看不上的。
她在凡间待了这些日子,见了太多读书人的嘴脸——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蝇营狗苟;嘴上说着“淡泊名利”,暗地里比谁都热衷攀附权贵;读了几本圣贤书,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连看自家父母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她以为天下的读书人大抵都是这样了,可眼前这个叫傅怀的年轻人……似乎不太一样。
他读书读到一半,忽然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颈,然后走到灶台边,熟稔地掀开锅盖看了看里头温着的粥,又弯腰检查了一下灶膛里的火。
那动作流畅自然,显然不是头一回做。
青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人怕不是把灶台当书案用了?
她飘近了些,这才看清屋里的更多细节。
墙角的木架上搁着一只旧药罐,药渣还没来得及倒;桌角的针线篓里放着几块打了补丁的旧布,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花了工夫一针一线慢慢缝的;床头叠着一件半新的棉袍,叠得四四方方,像是准备送出去的。
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走得很慢,左腿似乎不大灵便。
书生听见响动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搀住母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椅上坐下,又从灶上端了那碗温好的粥来,蹲在老人膝前,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她。
“娘,今日腿还疼么?药我煎好了,放凉了些,等会儿喝完粥便喝药。”
老妇人摇摇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苍老却温和:“娘不碍事,你莫要操心这些,专心读你的书,你妹妹已经去洗衣裳了,家里的事有她……”
书生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妹妹才多大,天不亮就起来洗衣裳,那井水冰得人骨头疼,娘您也是,大夫说了您不能沾凉水,您偏不听,我都说了那些衣裳留着我晚上回来洗。”
他蹲在母亲膝前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眉目间没有半分不耐烦,也没有那种“我已经很辛苦了你们还给我添麻烦”的委屈。
他说的每个字都平平常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母亲腿脚不便,妹妹年纪尚小,他读书之外多做一些,是应当的。
老妇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眼角有些湿润,却笑着说:“你呀,心太软,往后做了官可怎么办?别人送你两筐鸡蛋你就记人家一辈子好,这性子……”
傅怀也笑了:“做了官也是人,也得有个人样。”
青璃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想起李鑫的母亲,那个剥豆子时连头都不抬、使唤她时眼皮都不动一下的老太太,嘴里说着“你是他媳妇,伺候他是应该的”,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可同样是母亲,同样是儿子——为什么有些人的家里,灶台是暖的,药是温的,连骂人都带着三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