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变长,变均匀,变成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的节奏,像一只把肚皮翻过来的兽,鼾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她等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墙角,从旧木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把剪刀是她头一回洗衣裳时在井台边捡的,生了锈,刃口钝,她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磨出锋口。
那时候她磨着剪刀,心里想着的是"万一衣裳破了能剪个布头补一补",如今想来,大约从那时起,她的某个念头就已在暗处生了根。
她握着剪刀走回榻边,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斜斜地拉长了,覆在榻上那个人的身上。
李鑫翻了个身,半睁着眼,酒意熏得他目光迷离,看见青璃站在跟前,还含糊地笑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她走到李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往下落了落,落在她手里那柄剪刀上,刀刃在烛火里反出一线寒光。
不耐烦的神色从他脸上一点点褪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映着油灯跳动的光,映着她那张被光切成两半的面孔,一半亮一半暗,像庙里壁画上那些既慈悲又狰狞的护法。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着,可发出来的只有不成调的气音,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泥里挣扎。
青璃把剪刀举起来,那截银亮的刃尖在李鑫的瞳孔里映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你——"
银光一闪。
剪刀落下去的时候,青璃的手没有抖。
剪子刃口没入李鑫柔软的腹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厚布被撕开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顺着刃口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指,那黏腻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寸。
李鑫的嘴猛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气音,他大约是想喊,可酒意太沉,又或者那一下来得太突然,他的身体还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青璃的第二下便已经落了下来。
这一回对准的是他颈侧,剪子拔出来时带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溅在她的袖口上,像一朵瞬间绽开的暗色的花。
李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对素日里温润的、含笑的、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的瞳孔,此刻终于染上了他从未在她面前流露过的情绪——是惊愕,是恐惧,是难以置信。
他瞪着眼看她,眼底映着烛火,那里面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惊愕,再然后是恐惧,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里涌出她从前没见过的东西。
"你的娘就自己去伺候!"
“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好好的去死!”
“没本事的男人就想着依靠女子吸血,却不懂感恩!”
"叫你这样的混账做了官才是笑话!"
......
她狰狞,她愤怒,她悲戚......
剪刀拔出来,又落下去。
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她没擦。
种种思绪化作了越来越快的狠劲,青璃低头看着他,看见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
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看着他眼底从惊怒到哀求,从哀求到涣散,像看一场戏演到了最后的幕落。
原来李鑫也有怕的时候,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诚惶诚恐的、只求对方放他一马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小兽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以前见过吗?自己在李鑫眼中是否也是这样的?想要最基本的存活却无能为力,一时歇息就要仰仗鼻息,诚惶诚恐。
李鑫,原来你将一个只能依靠你的柔弱女子掌握手中,是这么的痛快与得意吗?原来你与我这个你瞧不上的女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痛快、她舒畅,她感受到久违自由。
李鑫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要把她拉进水里做垫背的。
青璃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那只她曾经握过无数次的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曾替她簪过花,也曾在深夜搂过她的肩。
如今那手上沾了血,她自己的血,混着酒气,黏糊糊地搭在她裙摆上。
她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听见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掰断几根干柴。
最后那根手指松开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屋顶的方向,瞳孔已经散了,烛火的光落进去,沉甸甸地坠在底,再映不回来。
青璃站起来,后退一步,剪刀从她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刃口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前襟溅满了血,裙摆上有李鑫抓出来的血手印,脸上也沾了,黏糊糊的,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胸前,洇开一朵暗色的花。
她走到墙角的铜盆前,舀了一瓢水,慢慢地,认认真真地洗手。
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先是浑浊的红色,慢慢变淡,变成粉色,最后清透起来。
她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搓,把指缝里的皂角沫和血迹都洗干净,像从前在仙宫时洗净一瓣莲花。
原来她那双纤细的手,不仅能织布、能操劳、能捏着针线一针一针地缝补别人不要的破口——还能这样有力量地,将那个企图在精神上与身体上同时困住她的高大男人,扼杀在这间小小的房间里。
李鑫的荣耀于她无关。
李鑫的温柔瞬息万变。
李鑫的力量桎梏着她。
可唯有这具纤细的身体,从里到外,从骨到皮,每一寸都是她自己的。
她选择蹲下来,是她的选择;她站起来,也是她的选择。
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和吞进肚子里的眼泪——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了她今晚握着剪刀时,那一下下毫不犹豫的力道。
原来什么情情爱爱,都不如自己掌握自己来的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