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绣歪了的牡丹,放在帕子的左下角,刚好和右上角的一行小字形成了平衡。
一行绣得也并不精致的字——“花开堪折直须折”。
字是行书,笔意倒是有的,但绣出来就显得针脚太疏,像是用粗笔在宣纸上写小楷,力道有了,细处没跟上。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件青布夹袄,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露出一张轮廓清秀的脸。
她的五官和柳七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高颧骨,同样的薄嘴唇,但她的眼睛比柳七柔和得多,是一种安静的、不好奇的、习惯了不被打扰的柔和。
她手里拿着一块没有绣完的帕子,正在低头绣着,针从布面上穿过来又穿过去,动作不快但很稳。
有人在她摊位前停下来看绣品,她也不抬头,只是说一句“随便看”,声音不大,带着临安口音的苏州话。
郑毅走到摊位前,拿起一个荷包翻过来看。
荷包的里子上没有绣任何标记——没有梦魇的标记,没有那个模糊的人脸轮廓。
他把荷包放下,又拿起一块帕子,翻过来看,同样没有。
“你绣的东西很有意思。”郑毅开口了,“针法是北边的路子。”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绣她的帕子。
“你懂绣工?”
“不懂。
但我认识一个人,她手上有老茧,位置和你一模一样——虎口。
她不是绣娘,她是拿刀的。”女人手里的针停了。
不是猛地停住——是那种很慢很慢的、像是针尖在布面上犹豫了一下的停顿。
然后她把针插在布面上,抬起头,看着郑毅。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安静的柔和,但她的眼睛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敌意,是一种忽然被认出来了之后的、疲惫的平静。
像一个人跑了很久终于被追上了,停下来,转过身,说——好吧,你找到我了。
“你们是来找我哥的。”她说。
不是问句。
“是。”
“他欠你们的?”
“他欠很多人。”郑毅把手里的帕子放回摊位上,动作很轻,“但他不欠我。
我需要他帮我一个忙。
他以前替一个叫梦魇的组织做过事。
我要找那个组织。”
女人沉默了。
她把插在布面上的针拔出来,放在针线盒里,合上盖子。
然后对着旁边摊位卖团扇的老妇人喊了一声:“张婶,帮我看一下摊子。
我有点事。”说完她站起来,绕过摊位,朝城隍庙后面走去。
她没有招呼郑毅和苏檀跟上来,但也没有说不让他们跟。
城隍庙后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根下堆着一些破旧的花盆和废弃的家具。
巷子里没有人,庙会的声音隔着几堵墙传过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女人走到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
阳光从两堵墙之间照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明暗交界线,刚好从鼻梁正中间穿过。
“我哥叫柳仲平。
我不姓柳,我姓季,季小云。
我跟的是我娘的姓。
我哥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我问我姓什么,说明他已经出事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第一次被人找到,“他出事了吗?”
“他受了伤。
在湖州,手腕上中了我一刀。”郑毅说。
季小云看着郑毅的手。
那只手现在垂在身侧,没有握刀。
她的目光在郑毅手指上那些旧伤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割了他一刀,他还活着。
那你来找他不是为了杀他。”
“我来找他帮忙。
梦魇。
我要找到梦魇的老巢。”
这三个字从郑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季小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眼泪——她的眼睛是干的。
是一种维持了很久的平静被戳破之后,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深藏多年的疲惫。
她靠在墙上,墙上的青砖冰凉,寒意透过夹袄渗到背上的皮肤。
“你们找不到的。”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低到巷子里的风吹过来都能盖住一半,“梦魇没有老巢。
我哥在梦魇待了六年,他说他从来没有去过同一个地方两次。
每次接任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暗号。
有时候是茶馆的伙计递一张纸条给他,有时候是街上的乞丐塞给他一个竹筒,有时候是他回家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是空的,但信纸上的字迹他认识。
字迹每次都不一样,但用的墨是同一种——徽墨,松烟,墨色发灰,磨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
他说他只要闻到松香味,就知道任务来了。”
“信上写什么?”
“任务目标。
时间。
地点。
报酬。
但没有落款,没有联络方式,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酬金每次都是现银,放在一个指定的地方让他自己去取。
他取过三次,每次的地方都不一样——一次在城外土地庙的神像底座下面,一次在河边一条破船的船舱里,一次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
接头的地方也一样,从来不重复。
梦魇不信任任何人,连自己的人都不信任。”季小云看着郑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淡的、苦涩的弧度,“你们想找他帮忙找到梦魇——他帮不了。
他只是一颗棋子。
棋子不知道棋手在哪里。”
郑毅沉默了一息。
巷子里很安静,庙会那边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卖艺的壮汉大概表演完了,围观的人正在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被风吹散了。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走过,看了巷子里的三个人一眼,甩了甩尾巴,走了。
“你说他每次接任务都是不同的人来接头。
但墨是同一种——松烟徽墨。
这种墨不是随便哪家铺子都能买到的普通货。
松烟徽墨,一锭好墨至少要几十两银子。
能长期供应这种墨的人,在苏州不会超过三家铺子。
从墨铺入手,就能找到买墨的人。
找到买墨的人,就能往上摸到接头的人。
一步一步往上摸,总能摸到顶。”
季小云看着郑毅,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找梦魇?”她问,“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我哥跟梦魇打了六年交道,他每天晚上睡前都在枕头下面压一把出鞘的刀。
他说梦魇不是人,是一种病。
染上了就甩不掉。
你没有被染上,你为什么要自己往上凑?”季小云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不是愤怒,是那种看到一个人要往火坑里跳时的、本能的不理解。
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和她哥相似的东西,这让她感到不安。
郑毅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老墙。
墙缝里长着一棵小树,树干只有拇指粗,根却扎得极深,把墙缝撑开了好几道裂纹。
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微微地晃。
“我认识一个丫头。
她爹被梦魇杀了。
她家满门上下,连狗都没放过。
她蹲在地窖里听了一整夜。
她现在把家修好了,把铺子重新开了起来,能笑着跟邻居打招呼,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下面还是压着一把匕首。
我拿走梦魇一个脑袋,她枕头下面就能少压几天匕首。
就这么简单。”
季小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你。
他每次来看你,说明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如果他三个月不来,你会知道去什么地方找他——或者收他的尸体。
你不用告诉我这个地方在哪里。
但我赌一件事——你哥现在就在那里。
他被梦魇烧了标记,被组织除名了,搭档被抓了。
他不敢住原来的地方,也不敢离开苏州。
因为你在苏州。
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那个他跟你约定了的、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季小云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的手是绣娘的手——指尖细长,指腹上有针扎的老茧,但虎口那道更厚更硬的老茧暴露了另一件事——她不仅会绣花。
她也在等。
等一个人来找她,或者等一个人来杀她。
她和她哥一样,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不知道棋手在哪里,但棋子之间认识彼此。
“我没有这个地址。”季小云的声音终于变了——不是变软了,是变干涩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烤干了,“但他上次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见了,让我去找墨驼巷的吕掌柜。
他说吕掌柜手里有他寄放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他没说。”
“墨驼巷在哪?”
“城北。
靠近齐门。
那是一条死巷子,只住了三四户人家。
吕掌柜开的是墨铺——专做徽墨的墨铺。”
墨铺。
郑毅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和刚才季小云说的松烟徽墨叠在了一起。
柳七说任务通知用的墨是松烟徽墨。
现在他妹妹说他在墨驼巷的墨铺寄存了东西。
这不是巧合。
柳七把一样东西寄放在了一家墨铺里——一家很可能就是供应梦魇接头用墨的铺子。
他不是在寄存东西,他是在埋线索。
用他自己的方式,把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信息,藏在一个梦魇每天都在用的地方。
“你哥还说了什么?”郑毅问。
“没有了。”季小云摇了摇头,“他每次来都不太说话,坐一会儿就走。
那次他多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茶,说了那句话。
我当时没有多想——他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如果我不来了你就去找谁谁谁’。
我以为他是习惯了。”
“不是习惯。”苏檀忽然开口了。
她一直靠在墙上听着,没有插话。
她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显得很清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刀刃,“是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每一个在梦魇待久了的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
厉寒在枕头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写了魏家的线索。
柳七在墨铺寄存了一样东西,写了梦魇的线索。
他们都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留后路不是为了翻盘,是为了万一出事了,有人能顺着后路找到该找的东西。”
季小云看着苏檀肩膀上那道伤疤——粉红色的、边缘微微凸起的、拆线之后刚长好的新肉。
她不知道这道伤是谁砍的,但她从那道伤的位置和形状看出来,伤这个女人的刀法和她哥的刀法很像。
“你哥最近一次来找你是什么时候?”
“七天前。
他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办完了就走,让我别等他过年。”
七天前。
正好是熊彪被抓之后。
柳七知道搭档被抓了,知道自己随时会暴露,但他还是来苏州看了妹妹一眼。
不是进门坐,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就走——他怕连累她。
但他还是来了。
“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没有。
但他说了一个词,我当时没听清。
他说他要去——”季小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词的声音,她的眉头皱起来,眉心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竖纹,和柳七皱眉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去一个叫‘针眼’的地方。
我不知道针眼是什么。”
郑毅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针眼。
他在韩彻给他的那一沓纸里见过这个词——不是“针眼”,是一个类似的词。
他把怀里那卷纸掏出来,翻到韩彻画的那张临安地图。
地图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是韩彻写的关于梦魇标记的补充说明。
其中一行写着——
“标记中心有一圆孔,极小,如针眼。
用意不详。”
如针眼。
用意不详。
“还有一件事。”季小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郑毅。
那是一个很细的竹管,拇指粗细,两头用蜡封着。
竹管的表面刻着两个字——“梦魇”。
这个竹管和郑毅在湖州窄巷子里捡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字不是“临安魏宅·听潮阁”,而是“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