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第1015章 针脚不够细
“谁?”
  “郭船头说的那个人——当年在太湖上当水匪头子,现在在苏州开茶馆的。
  在苏州城混了半辈子的人,比兵部的档案快。”
  苏檀重新拿起筷子,把碟子里最后一片笋夹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找那家茶馆。
  郭船头说的茶馆在桃花坞附近,名字叫“听涛阁”。
  听涛阁里没有涛可听,因为它不靠着任何一条河——它窝在一条小巷子的最深处,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
  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竹编的鸟笼,鸟笼里是一只八哥。
  八哥的羽毛黑得发亮,眼睛是黄色的,瞳仁很小,像是两颗嵌在煤块上的黄豆粒。
  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八哥歪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张嘴喊了一声:“客官喝茶!”声音又尖又亮,把苏檀吓了一跳。
  茶馆的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茶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店堂里摆着三四张方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正在独自下棋。
  老头大概六十来岁,秃顶,脑袋两边还剩两撮花白的头发,像是被剃度了一半又改了主意的和尚。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今天不营业。”
  “郭船头让我们来的。”郑毅说。
  老头的手在棋盘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子。
  “哪个郭船头?”
  “湖州沈记货栈的郭船头。
  他说你以前在太湖上跑船,后来开了这家茶馆,养了只八哥,见人就喊‘客官喝茶’。”
  老头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脸是圆的,皮肤黑红,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角有一道旧刀疤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他把郑毅和苏檀各看了一眼,然后把棋盘推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郭老三还活着?我以为他早死了。
  坐。
  喝什么茶?”
  “什么都行。”郑毅坐下。
  老头对柜台后面喊了一声“泡壶碧螺春”,然后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搁在肚皮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握船篙磨出来的。
  “郭老三让你们来找我,什么事?”
  “打听一个人。
  姓柳,开绣庄的。
  她哥哥以前在禁军步军司当过兵,后来给人做护院。
  她应该在苏州开了至少三年以上,规模不大,但不太跟同行打交道。”
  老头想了想,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半杯茶喝了一口。
  “苏州的绣庄,大的都在城西的绣线巷那一带,小的散在各处,不好找。
  但你说她不太跟同行打交道——这就好找了。
  苏州的绣娘最讲究圈子,每个月都有绣会,谁家的针法好、谁家接了临安的大单子,都是在绣会上传的。
  不参加绣会的绣庄,整个苏州不超过三家。”
  “哪三家?”
  “一家在观前街后面,姓周,专做苏绣里的双面绣。
  老板是个寡妇,脾气古怪,不跟人来往是因为她信佛吃素,嫌绣会上的酒肉气冲了她的佛性。”老头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第二家在城北桃花桥边上,姓陈,专做缂丝。
  老板是个老鳏夫,手艺极好,但不跟人来往是因为他是个聋子,去了绣会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嫌丢人,干脆不去了。”
  “第三家呢?”
  “第三家——”老头的手指停在第三根上,没有掰下去,眉头皱了一下,“第三家在水巷子那一带,具体哪条巷子我说不上来。
  老板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不是苏州本地人,听口音像是临安那边的。
  绣工一般,但她的铺子从来不缺活干——这就奇怪了。
  一个绣工一般的外地女人,不参加绣会,不跟同行来往,但生意一直稳稳当当的。
  有人猜她背后有金主,有人说她是哪个大官的相好,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姓什么?”
  “好像是姓柳。
  也可能是姓刘。
  苏州话里柳和刘不分,我也没太留意。”老头把手放下来,看着郑毅,“你找她做什么?”
  “她哥哥欠我一笔账。”郑毅说。
  老头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了,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在用笑来表达一种“我懂了但我不会追问”的江湖默契。
  “水巷子那一带不好找,巷子套巷子,本地人都经常迷路。
  你们要是有耐心,一家一家地敲门问也行。
  但我劝你们先去城隍庙那边转转——明天是腊月初一,城隍庙有庙会,苏州城里的绣庄都会拿绣品去摆摊。
  她不参加绣会,但庙会她应该会去——因为她要做生意。
  不做生意的绣庄撑不了三年。”
  从听涛阁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苏州城完全醒过来了,街面上人声鼎沸,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粥和豆腐花,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茶馆里有人在唱评弹,琵琶声叮叮咚咚地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和街面上的嘈杂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条声音的河。
  苏檀走在郑毅旁边,把刚才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七八岁,临安口音,姓柳或者刘,绣工一般但生意不差。
  符合柳七妹妹的特征——她不需要靠绣工赚钱,柳七每次来都会带银子。”
  “明天去庙会。”郑毅说。
  “今天做什么?”
  郑毅看了看天色。
  已经是巳时了,庙会明天才有,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
  他想了一下,说:“去找那个聋子的缂丝铺。”
  “你觉得柳七的妹妹就是那个聋子?”
  “不是。
  但一个不跟同行来往的绣庄老板,对同行里其他不跟同行来往的人,一定比别人更清楚。
  同行之间的消息,不是只有绣会一条路。”
  聋子的缂丝铺在桃花桥边上,是一座临河的两层小楼。
  楼下的门面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写着“陈记缂丝”四个字。
  陈字写得很大,缂丝两个字小一些,字迹工整但缺少变化,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店堂里很安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织机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木梭在经线之间来回穿引。
  织机上挂着一幅做了一半的缂丝——图案是牡丹和蝴蝶,花瓣的颜色从深红过渡到粉白,过渡得极其自然,看起来不像是织出来的,像是画出来的。
  郑毅敲了敲门框。
  老头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两下,加了些力道。
  老头还是没有反应。
  苏檀从柜台上拿起一个镇纸,在木桌上磕了一下。
  镇纸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脆,老头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茶馆老板还老,脸上的皱纹又密又深,像是被刀背一道一道砸出来的。
  眼睛不大,眼白泛黄,但目光很专注,那种在极细小的东西上盯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专注。
  他看看郑毅,又看看苏檀,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
  苏檀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她在狂刀门待了这么多年,除了练刀之外只学过一样跟武功无关的本事——记账。
  韩彻说一个门派不会记账早晚要完,所以每个弟子都要学写字。
  她把纸铺在柜台上,写了一行字:“想打听一个人。”
  聋子接过纸,看了看字,又看了看他们。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什么人?”
  苏檀继续写:“水巷子那边一家绣庄,老板是女的,二十七八岁,临安口音,姓柳。”
  聋子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纸上停了好几息才落笔。
  写出来的字比之前潦草了一些:“认识。
  她姓柳。
  不是苏州人。
  每年腊月庙会,她都会在城隍庙西边的第三个摊位卖绣品。
  她的绣工不好,但她的花样很特别。
  不是苏州的针法,也不是临安的针法。
  像是北边的路子,针脚粗,但布局很巧。
  我问过她一次,她说自学的。”
  针脚粗,但布局很巧。
  苏檀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把纸拿过来,在下面写道:“她右手虎口有没有老茧?”
  聋子看了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一个绣娘的右手虎口有没有老茧——这不是普通人会问的问题。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穿玄色新袍子的男人,腰间挂着匕首。
  一个穿墨绿色袍子的女人,肩膀上挎着包袱,腰间挂着刀。
  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铺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这两种人不是来买缂丝的。
  他又写了四个字:“有。
  很明显。”
  苏檀和郑毅对视了一眼。
  绣娘握针的手,老茧长在指尖和指腹上,不是虎口。
  虎口长茧的人,握的不是绣花针。
  是刀。
  “谢了。”苏檀在纸上写了最后两个字。
  聋子点了点头。
  他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的一个铁盒里。
  铁盒里已经有很多纸了,大概都是他用来跟客人交流的。
  他把铁盒盖子合上,对两人拱了拱手,然后重新坐回织机前,拿起木梭继续织那幅牡丹蝴蝶。
  木梭穿过经线的声音很轻,像雨打在竹叶上。
  走出桃花桥的时候,苏檀忽然站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下那座临河的小楼,楼下的门面里,聋子的背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织机前,被窗外的天光勾成了一幅安静的剪影。
  河水从他窗下流过,河面上飘着几片枯黄的柳叶。
  “他刚才犹豫了一下才写字。”苏檀说,“他认识她,而且他可能猜到了我们找她不是为了买绣品。
  但他还是告诉了我们。
  为什么?”
  “一个聋子,在苏州开了二十年铺子,不跟人来往。
  别人以为他怕丢人。
  但一个怕丢人的人,不会在纸上写‘她右手虎口有老茧’这种话。”郑毅沿着河岸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他不是怕丢人。
  他是怕麻烦。
  但他今天不怕了——因为有人来找的不是他。
  他终于可以做一个给问路的人指路的人,而不是被问路的人。”
  苏檀没有接话,但她跟在郑毅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小楼。
  小楼的窗户里,聋子的背影还在织机前,木梭穿过经线的节奏一点都没有变。
  腊月初一,城隍庙庙会。
  苏州的庙会比湖州的热闹得多。
  城隍庙前面的广场上摆满了摊位,卖花灯的、卖面具的、卖糖画的、卖剪纸的,一个挨着一个,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
  空气里混杂着糖稀的甜味、油炸臭豆腐的臭味、香烛的檀香味、以及人群聚集时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体味。
  卖艺的班子在庙门旁边搭了个台子,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在表演胸口碎大石,锤子砸下去的时候,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和叫好。
  叫好声还没落,旁边卖馄饨的摊子上,老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馄饨——鲜肉馄饨——”,声音拖得又长又亮,把叫好声盖了下去。
  绣品的摊位集中在广场西边,靠着一排老槐树。
  树枝上挂满了祈福的红布条,远远看去像一树一树的红花。
  绣庄的老板们把自己的绣品挂在竹竿上,有苏绣的屏风、双面绣的团扇、缂丝的挂轴,还有一些绣了花鸟鱼虫的日常用品——荷包、帕子、鞋面、枕套。
  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依然鲜艳夺目,一幅双面绣的白猫扑蝶图挂在竹竿上,猫的毛发用丝线一根一根地绣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那只猫随时会从布面上跳下来。
  郑毅和苏檀找到了城隍庙西边的第三个摊位。
  摊位不大,用两张长条凳架着一块门板,门板上铺了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件绣品。
  这些绣品和旁边摊位上的比起来,确实差了一截——针脚不够细密,色彩搭配有些生硬,有些图案的比例失调,一朵牡丹的花瓣比叶子还小。
  但郑毅注意到了聋子说的那个特点:布局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