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给你的?”
“不是我哥。
是十天前。
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我打开看过,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郑毅把竹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白纸。
空白的竹管。
不是任务通知——任务通知会写目标、时间、地点。
不是威胁——威胁会写条件。
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给她看的。
是给她哥看的。
有人知道柳七的妹妹住在这里,有人知道柳七每隔三个月会来一次。
这个人往门缝里塞了一个空的竹管,意思是——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哥是谁,我也知道怎么找到你。
但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塞了一个空的竹管。
警告。
或者试探。
或者两者都是。
“梦魇开始动了。”郑毅把竹管收进怀里,抬头看着巷子尽头那堵老墙上的裂纹,“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他们在看。
他们想知道我们能查到哪一步。”
季小云从墙上直起身来,拍掉夹袄上蹭到的墙灰。
“我带你们去墨驼巷。”
墨驼巷在苏州城北,靠近齐门。
从城隍庙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苏州城。
季小云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对路很熟——她不开绣庄的时候就一个人在苏州城里走街串巷,她说这是她哥教她的。
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安顿下来,是把周围所有的巷子走一遍,记住哪些是死胡同,哪些有后门,哪些巷子的墙头比较矮可以翻过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和绣花的时候要注意针脚别打结是一样的道理。
苏檀走在她旁边,问她绣庄开了几年了。
季小云说五年了。
苏檀说五年里你哥每隔三个月来一次,来了二十次,你有没有问过他到底在做什么。
季小云说问过,他不说,她就不问了。
沉默了一息,她又补了一句——“他不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他要是想说,不用你问。”
穿过桃花桥的时候,河面上正好划过一条乌篷船。
船头上蹲着一只鱼鹰,脖子上的绳子拴在船舷的铁环上,鱼鹰的羽毛被水打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实际小了一圈。
船尾摇橹的是个老妇人,头上戴着蓝印花布的包头巾,嘴里哼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长,像河面上的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
季小云在桥上停了一步,看着那条船从桥洞下面钻过去,船头上的鱼鹰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船就漂远了,融进了两岸白墙黛瓦的倒影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过了齐门,街面上的店铺渐渐少了,住宅多了起来。
路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砖。
有些院墙的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枯草,草穗子被风吹断了,散落在墙根下,和碎瓦片混在一起。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城隍庙那边的糖稀和檀香味变成了潮湿的、带着霉味的阴冷气息,偶尔夹杂着一股熬制松烟的味道,不算难闻,是一种很沉的、微苦的焦香。
“到了。”季小云停下来。
墨驼巷是一条死巷子。
巷口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两边是青砖砌的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拳头大的通风孔。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虽然是白天,但头顶上两堵高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巷子尽头漏出一小片白亮的光,像是有人在黑纸上戳了一个洞。
地面的石板被踩得坑坑洼洼的,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又湿又滑,每一步都要小心。
巷子里一共只有四扇门。
前三扇都关着,门板上的漆皮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环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动过。
巷子尽头是第四扇门。
这扇门和前几扇不一样——门板是新漆的,暗红色,漆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亮光。
门环是铁铸的,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锈迹。
门楣上没有挂匾,只在门框上刻了两个小字——“松烟”。
郑毅走到门前,没有敲门。
他先闻了闻。
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松烟的味道,比巷子里那股隐隐约约的焦香浓得多,浓到几乎能尝到舌尖上有一丝微苦。
是上等松烟徽墨特有的气味。
这种墨在研磨的时候会散发出松脂被火烧过之后混着冰片和麝香的冷香,写字的人管它叫“墨韵”,但此刻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这股味道,浓得有些过分了,不像是有人在磨墨,更像是有人把一整锅熬松烟的原料全部烧糊了。
他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环在铁垫上轻轻弹跳,发出叮叮的回音。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那头某户人家里有人在劈柴,斧头劈下去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心跳。
还是没有应。
郑毅转头看了苏檀一眼。
苏檀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
她的刀在鞘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拔出来,但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镡,露出了一小截冷白色的刀刃。
季小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巷子拐角的地方,背靠着墙,手伸进袖子里,从袖口掏出一把很小的匕首——绣娘用的那种裁布刀,刀刃不到两寸,但磨得很利,在暗处闪着幽蓝色的光。
郑毅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
门轴在门臼里无声地转了一下——这门是新装的,门轴里上了油,转起来没有任何声响。
门板往里滑开了半尺,一股更浓的松烟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到几乎能看见空气里飘浮着的细微烟尘。
郑毅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闪了进去,苏檀跟在后面,刀已经拔出来了,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微微朝下。
季小云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把裁布刀,眼睛盯着巷子里其他几扇门。
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铺面。
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外面的光透进来只剩下一种昏黄的、浑浊的色调,像是一张被茶渍泡过的旧纸。
四面墙上排满了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墨锭,方的、圆的、长条的,有的用锦盒装着,有的裸放在木托上,每一块墨锭表面都泛着那种松烟徽墨特有的、哑暗的光泽。
屋子正中间是一张长条木桌,桌上铺着一块灰色的毡子,毡子上摆着砚台、水盂、墨床和几支毛笔。
毛笔是洗过的,笔尖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墨色,搁在笔山上。
桌上还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干了,看样子是烧到一半自己灭掉的。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苏檀用刀尖指了指桌子旁边的地面。
地上有一滩水。
准确地说,不是水——是墨。
一滩墨汁洒在青砖地上,墨迹从桌子边缘开始,往四周蔓延了大约三尺。
墨汁溅开来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拉丝——说明洒出来的力道不轻。
桌子上的一方砚台翻倒了,砚台里的墨已经流干了,砚台底部还有一层没流完的浓墨。
不是碰倒的。
砚台好好地放在桌子正中间,如果不是有人撞到桌子或者摔倒的时候伸手打翻了它,它不会倒。
苏檀蹲下来,用手指在墨迹边缘蘸了一下。
墨还是湿的。
指尖上沾了一层浓稠的黑色,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松烟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的脸色变了。
“墨里有血。”
郑毅已经看到了。
墨迹在地面上蔓延的边缘,有几滴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纯粹的黑色,是黑里透红,是墨汁和鲜血混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暗沉的、发乌的紫褐色。
他绕过桌子,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后面的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棉袍的后背被什么东西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口子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棉絮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发黑的暗红色。
那人脸朝下趴着,一只手臂压在身下,另一只手臂往前伸,手指张开,指尖抠在青砖的缝隙里——他死之前在爬,想往柜台后面的方向爬。
柜台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抽屉底部铺着一张旧报纸。
郑毅蹲下去,把那个人的脸翻过来。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方脸,皮肤黑黄,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山羊胡子,胡子梢沾着墨汁和血。
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已经失去了光泽,嘴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一直流到耳朵根。
他的脖子侧面有一道很细很深的伤口,从下颌骨下面一直划到锁骨上方——这是致命伤。
刀口又细又深,干净利落,没有反复切割的痕迹。
一刀毙命。
和厉寒喉咙上那道伤口如出一辙。
“吕掌柜。”郑毅低声说了一句。
虽然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知道这就是吕掌柜。
墨驼巷里开松烟墨铺的,不会再有别人。
苏檀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道伤口。
她看了很久,目光从伤口移到死者的手指——那五根抠在砖缝里的手指,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砖的粉末和墨泥。
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手指抠进砖缝里,使劲往柜台的方向爬。
苏檀顺着死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柜台下面堆着几摞宣纸,用油纸包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灰是完好的,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她又看了看死者趴着的姿势——他的身体不是冲着柜台抽屉的方向。
抽屉已经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了,但死者没有往抽屉那边爬。
他往柜台下面爬。
苏檀蹲下来,把那些宣纸一摞一摞地搬开。
搬到最后一摞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最下面那摞宣纸压着的地方,青砖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这块砖的表面比周围的砖更干净,砖缝里没有积灰,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用刀尖插进砖缝,轻轻一撬,砖块松动了。
砖块松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气和旧纸味的霉腐气息从地底漫上来。
砖下面是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巴掌见方,表面生了一层薄锈,但盖子上没有灰。
这个盒子最近被人动过——也许不是吕掌柜,也许是吕掌柜刚把它藏好就被人杀了。
苏檀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上没有锁,盖子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纸。
不是普通的纸——是信纸、便条、竹纸、甚至是包装用的糙纸,各种各样的纸,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一张纸上的墨迹用的都是同一种墨。
松烟徽墨。
墨色发灰,磨开之后有一股很淡的松香味。
和季小云描述的一模一样。
苏檀把最上面那张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但没有任何个性特征——就是那种最标准的、让人看过就忘的馆阁体:
“九月初三,临安清河坊沈宅。
不留活口。
酬金白银三千两。
事成之后,城外土地庙神像底座下取尾款。”
这行字的墨迹和信纸本身都已经有些旧了,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折痕处起了毛边。
苏檀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一张便条,纸质很粗糙,颜色发黄,上面的字迹和第一张完全不同——是另一种字体,行书,笔势迅疾,但同样用的是松烟墨:
“六月初八,苏州织造府,提调张鹤鸣。
只取一人,勿伤家眷。
酬金已付,不必回复。
阅后即焚。”
第三张纸是一张撕下来的竹纸,边缘不齐,像是从一本账簿上扯下来的:
“三月初一,嘉兴水西门外,漕运参将何定坤。
杀一儆百,留全尸。
酬金减半,余款以货抵。
货在何府西厢房第三个柜子里,自取。”
苏檀一张一张地往下翻。
每一张都是任务通知——有暗杀朝廷命官的,有刺杀地方富绅的,有勒索绑架的,有制造灭门惨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