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第998章 一瞬间,但够了
船工接过她扔来的碎银子,点了点头。
  船篙一撑,船离开了码头,顺着河水往下漂。
  船上的厉寒躺在那里,墨绿色的袍子盖在身上,风把袍角吹得飘起来,像是他在抬手告别。
  苏檀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漂越远。
  她的眼睛还是那种冷灰色的,但眼眶有一点红——不是哭红的,是憋红的。
  她没有掉眼泪,只是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头,看着郑毅。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找绣鹰的人吗?”苏檀说,“湖州城里最大的成衣铺子叫瑞锦祥。
  他们家的绣娘认得全城所有的绣活。
  想知道谁绣的鹰,去问绣娘。”
  她翻身上了枣红马,动作还是那样快,那样稳,腰挺得笔直。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不像一个练武的人,下巴上有一点微微的青色——是牙关咬紧之后,咬肌绷出来的痕迹。
  郑毅上了自己的马,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
  土路上的尘土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马蹄踩上去,扬起一层细细的、金色的尘雾。
  路边的水田里,有人在赶着水牛犁地,牛的叫声又闷又远,像是在地底下传来的。
  跑到那个岔路口的时候,郑毅又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下的两个老头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卖凉茶的老婆子。
  老婆子坐在树荫里,面前摆着一个陶罐和几个粗瓷碗,看见两匹马跑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凉茶!一文钱一碗!”
  郑毅没有停。
  两匹马一前一后地跑过了岔路口,朝湖州城的方向跑去。
  苏檀说瑞锦祥在湖州城里最大的那条街上,但她说错了——瑞锦祥不在最大的那条街上,在最大那条街的背面。
  一条窄巷子,两边的墙高得能挡住正午的太阳,青砖墙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层泡过水的毡子。
  巷子深处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既有染坊的染料味,又有陈年木头腐烂的甜腥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被巷子里的穿堂风一吹,一阵一阵地往人鼻子里钻。
  瑞锦祥的门面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幌子,上面绣着“瑞锦祥”三个字。
  绣工很好,字的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一根跳线。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织机咔哒咔哒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节奏很稳,像是有人在用梭子敲一面很小的鼓。
  郑毅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很暗,窗户上糊着桑皮纸,纸被岁月熏成了黄褐色,透进来的光也跟着变成了一种旧旧的颜色,像是泡过茶的水。
  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布匹和绣片,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浓艳,像一幅幅被挂在墙上晾干的、浓缩了的晚霞。
  屋子正中间放着一架织机,一个老妇人坐在织机后面,背佝偻着,花白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两只手在梭子和经线之间来回翻飞,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找谁?”老妇人头也不抬地问。
  声音很干,像两片树皮互相摩擦。
  “找绣娘。”苏檀从郑毅身后走进来,站在门口,背后的光把她勾成了一个墨绿色的剪影。
  “我就是。”老妇人停下了织机,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不花,很亮,黑眼珠像两颗泡在清油里的花椒粒。
  她看了苏檀一眼,又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郑毅腰间的匕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做什么?”
  郑毅从怀里掏出那块绸布,展开,放在织机旁边的木台上。
  绸布上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那只鹰的翅膀张着,爪子深深地嵌进蛇的身体里。
  “这块布,是谁绣的?”
  老妇人拿起绸布,凑到眼前看了看。
  她的手很稳,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然后把绸布放下了。
  “不是湖州的活。”她说。
  “你怎么知道?”
  “金线。”老妇人伸出食指,点了点鹰翅膀上的一根金线,“湖州绣的金线是三股捻的,这根是四股。
  四股金线只有临安的铺子才用。
  还有这个针法——鹰眼的针法是套针,套了三层。
  湖州的绣娘最多套两层,套三层眼睛会凸起来,这只鹰的眼睛是平的,用的是临安的平套法。”
  “临安哪家铺子?”
  “这个说不准。
  临安有七八家绣庄能用四股金线。
  但这个活——”她又拿起绸布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摸了摸绣纹边缘的衬布,“衬布用的是苏州的软缎,不是临安本地的东西。
  临安绣庄用软缎的只有两家,一家叫云锦绣,在清河坊。
  一家叫彩章阁,在御街后面。
  云锦绣的软缎是苏州沈万顺供的货,彩章阁的软缎是从湖州这边收过去的旧料。
  这块衬布的软缎手感滑,经纬密,是沈万顺的东西。”
  郑毅看了苏檀一眼。
  苏檀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这个老妇人说的东西她大概能听懂。
  “所以是云锦绣?”
  “十有八九。”老妇人把绸布推回来,“你们找云锦绣做什么?这块料子是旧活,至少做了一年多了。
  袖口的包边都磨毛了,这东西的主人没少穿。”
  郑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绸布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多谢。”
  “不用谢。”老妇人的手已经重新搭在了织机上,梭子又开始在经线之间穿梭,“问完了就走吧,我这还有三匹布要赶。”
  走出瑞锦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巷子里还是那股染料混着朽木的味道,但郑毅闻到了一样别的东西——新鲜的、被太阳晒热的尘土味。
  巷子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路人。
  郑毅站住了。
  他的右手垂下来,手指碰到了腰间匕首的柄。
  苏檀也站住了,她顺着郑毅的目光看向巷子口,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的反光,白花花的一片。
  “怎么了?”
  “有人。”郑毅说。
  他从巷子里走出去,走到巷口,左右看了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骑驴的、抱着孩子走路的,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可疑。
  但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巷口墙角的青苔上,有一个新鲜的脚印。
  脚尖朝外,脚跟压得很深。
  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听见他们从瑞锦祥里往外走的动静之后,转身离开了。
  脚跟着力深,说明这个人转身转得很急。
  “跟了我们一路。”郑毅说。
  “从哪开始跟的?”
  “不知道。”郑毅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印,脚印的纹路在青苔上印得很清楚,鞋底是牛皮做的,鞋跟边缘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损,“但我知道他穿什么鞋。”
  他站起来,沿着街往前走。
  苏檀跟在旁边。
  两个人走得不快,像是在逛街。
  郑毅在经过一家铁匠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挂着的镰刀,借着镰刀刀面的反光,看了一下身后。
  街对面有一个卖梨的小贩,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的梨堆得整整齐齐的。
  小贩正低着头给一个顾客称梨,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但郑毅注意到,那个小贩的袖子里有一个东西在闪——不是银子,是铁。
  一小截刀柄从袖口里露了出来,被太阳照得反了一下光,很快又被袖子盖住了。
  “卖梨的。”郑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止人翻墙。
  郑毅进了巷子就开始跑,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苏檀跟在后面,她跑起来几乎不出声,靴底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猫。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
  郑毅没有出去,而是拐进了巷子中段的一个门洞里。
  门洞很浅,刚好够两个人挤在里面。
  他背靠着门板,把苏檀拉进来,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肩胛骨下面硬邦邦的刀鞘。
  脚步声从巷子口进来了。
  一个人,脚步很轻,如果不是在这么窄的巷子里几乎听不见。
  脚步声走到门洞前面的时候停了。
  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往前走,往巷子尽头去了。
  郑毅从门洞里出来,看见一个背影——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头上扣着一顶竹编的斗笠,腰间扎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布带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那个人走到巷子尽头,左右看了看,然后往左拐,消失了。
  “卖梨的换了衣服。”苏檀说。
  “斗笠没换。
  卖梨的时候斗笠挂在车把上。”
  两个人追出巷子,巷子外面是一条更偏的街,街两边是住户的后门和几家破旧的小酒馆。
  那个灰褐色的人影已经走出去很远了,正往一座石桥上走。
  石桥的栏杆上蹲着几只石狮子,狮子的头被风雨磨得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郑毅上了桥。
  桥下的河水很窄,水色发绿,漂着几片菜叶子和一只翻着肚皮的死鱼。
  他过了桥,前面是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夹道,夹道里光线很暗,头顶上只有一线天。
  那个灰褐色的人影在夹道里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好像不知道自己被人跟着——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夹道走到头是一个丁字路口。
  灰褐色的人影往右拐了。
  郑毅追到路口的时候,右边是一条空荡荡的巷子,没有人。
  他站在巷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两边的墙上都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发红了,密密匝匝地贴在墙上,风一吹就翻起一层红色的波浪。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但那个人不见了。
  郑毅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墙头。
  墙头上没有碎瓷片,墙也不太高,翻过去很容易。
  他正想跳上去看看,头顶上的爬山虎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从里面往外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爬山虎后面。
  郑毅的匕首出鞘了。
  他没有看头顶,而是往后撤了一步。
  就在他后撤的那一瞬间,一个人影从爬山虎后面扑了下来,像一只从藤蔓里挣脱出来的蝙蝠。
  那个人的手里有一把刀,刀身细长,刃口在阴暗的夹道里闪着幽蓝色的光,直取郑毅的面门。
  这一刀很快。
  比厉寒的快,比苏檀的快,比雷响的快得多。
  不是比武的快,是杀人的快——没有起手式,没有虚招,就是一刀,从藏身的地方直接扑下来,刀尖对准你的脸,想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你的脑袋劈成两半。
  郑毅侧身,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劈下去,他感觉到一阵凉风从脸上刮过,紧接着听到了匕首磕在刀刃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又尖又细,在窄巷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那个人落在地上,没有停顿,第二刀已经来了。
  横着抹,目标是郑毅的喉咙。
  这一刀的角度很刁钻,刀锋走的是斜线,从右下往左上,刚好卡在匕首最难格挡的位置。
  郑毅没有挡,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刀锋从喉咙前面一寸的地方划过去。
  然后往前冲——打狼的那一套。
  但这个人不是狼。
  他没有被郑毅的近身吓到,反而顺着郑毅前冲的势头往侧面滑了半步,手腕一转,细长刀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从侧面劈向郑毅的脖子。
  这一刀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精准,对准的是颈动脉的位置。
  郑毅来不及用匕首格挡,只好竖起左臂硬接了这一刀。
  刀锋砍在他左小臂上,皮袍的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翻了出来,但没有血——他小臂上绑着一块铁片,是今天早上从车马店马厩里捡的一块马蹄铁,用布条缠在手臂上的。
  刀砍在铁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个人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够了。
  郑毅的匕首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了那个人握刀的手腕。
  不是刺,是划——一道细细的口子出现在那个人的手腕内侧,皮肉翻开来,露出底下白色的筋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