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没有马上流出来,伤口先是白的,然后才慢慢地渗出一颗一颗的血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滚。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右手松了一下,刀差点脱手。
但他左手接得很快,刀换到左手,反手又劈了一刀。
这一刀的力量比右手差了不少,速度和角度也差了,郑毅轻松地躲过去了。
那个人趁郑毅躲的间隙,往后退了三步,靠在了爬山虎覆盖的墙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手腕上流下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在青砖上溅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他的斗笠在刚才的打斗中掉了,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往上挑,看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狐狸。
“你绑了铁。”那个人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郑毅的左臂。
郑毅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匕首横在身前。
那个人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是一种“我没想到”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他的嘴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往两边拉,露出两排又白又齐的牙。
“狂刀门的人没告诉过你,”他说,左手握着刀,刀尖朝下,摆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临安魏家的刀,从来不单走。”
郑毅听到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衣袂带风的声音。
从夹道的另一端,从他们刚才来的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郑毅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
面前这个人虽然伤了右手,但左手握着刀,刀尖朝下的那个姿势郑毅从来没见过。
那不像是要进攻,更像是要防守,或者拖延。
身后的人已经到了。
郑毅听到了刀出鞘的声音——这次不是细长的刀,是一把厚重的、带着风声的刀。
刀还没到,刀风先到了,吹得他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檀出现在他身后。
她的窄刀出鞘了,墨绿色的身影从郑毅身侧掠过,迎上了后面那个人。
两把刀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的脆响,火星在阴暗的夹道里迸溅开来,照亮了爬山虎叶子背面的脉络。
郑毅没有管身后。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个狐狸脸的人。
那个人左手刀尖朝下的姿势让他很不舒服——太放松了,放松到不像一个刚被割伤了手腕的人。
“你叫郑毅。”那个人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郑毅没有回答。
“北边来的。
一个人,一把匕首。”那个人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知道我追了那个丫头追了多远?从湖州追到北宁城,两千里路。
好不容易追到了,结果她跑进了你的院子。”
郑毅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了。
“是你追的沈鸢。”
“是我。”那个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自己早上吃了什么,“那个丫头很能跑。
一个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就她跑得最快。
她爹把她推进后院的地窖里,盖上盖子的时候,她爹的背上中了三刀。
她在那个地窖里蹲了一夜,听着上面的脚步声,听着她爹妈的叫声,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爬出来。”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不是残忍的笑,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漠然——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郑毅的声音变沉了。
“因为那天晚上我也在。”那个人说,“沈家满门,不是我杀的。
但我在旁边看着。
我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确保沈家没有活口。
结果那个丫头跑掉了,我的任务就变成了追她。”
他左手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杀了我的搭档。
在北宁城外,你用匕首捅了他的肚子。
他死的时候不太好看,肠子流了一地,嘴里全是血。
我躲在树后面看着,没有出来。”
“你怕了。”
“不是怕。”那个人摇了摇头,“是在观察。
我观察了你一炷香的时间,看你用什么手法,走什么步法,匕首握在哪只手里,出手的时候习惯往哪个方向偏。
然后我决定不跟你打。”
“为什么?”
“因为打不过。”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到让人没法怀疑他在说谎,“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两个月,我练了一种新的刀法,专门用来对付匕首。”
他左手握刀的手势变了。
刀尖不再是朝下的,而是横过来,刀身平贴在小臂外侧,刀刃朝外。
这个姿势很奇怪,刀变成了手臂的延伸,像螳螂的前肢。
“你刚才割了我一刀,”他说,“但那是因为你手臂上绑了铁。
我没想到你会绑铁。
下次不会了。”
郑毅动了。
他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
和这种人说话没有意义——他说得越多,说明他准备的越多。
他说两个月练了一种新刀法,那他这两个月一定每天都在练。
他说观察了你一炷香的时间,那他一定记住了你所有的习惯。
打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准备好的时候突然出手,打乱他的节奏。
匕首刺出去,对准的是对方的胸口。
狐狸脸的人左臂一横,刀身平贴在小臂外侧,刚好挡住了匕首的刀尖。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夹道里炸开,震得墙壁上的爬山虎都在抖。
他的左手力量不如右手,但角度很巧妙——他是用小臂带动刀身,不是用手腕,力量来自整个身体的重心转移,而不是局部的肌肉。
郑毅的第二刀紧跟着来了。
匕首从正面转向侧面,绕开他左臂的格挡,刺向右肩。
这一刀的角度很刁,是从肋下的空隙钻进去的,正常人很难格挡。
但狐狸脸的人身体往后一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匕首的刀尖从他肩头划过,划破了他的衣服,露出了里面一层黑黝黝的东西——不是皮肤。
是铁片。
他也绑了铁。
肩头绑了一块护肩。
郑毅没有停顿。
他的匕首收回来,第三刀刺向对方的左膝。
这一刀很突然,因为前两刀都在上半身,第三刀突然转向下盘,正常人反应不过来。
狐狸脸的人确实没反应过来——匕首刺进了他的大腿,刀尖穿透了布料,扎进了肉里。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左臂一甩,刀刃从手臂外侧划了一道弧线,逼退了郑毅的追击。
然后他伸手把大腿上的匕首拔了出来——郑毅刺进去之后还没来得及收手,刀被他从伤口里拔出来的瞬间,血从伤口里涌了出来,顺着裤管往下淌,把他的鞋子都染红了。
他把匕首扔在地上。
“你刺我一刀,我丢一把刀。”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公平。”
郑毅看着地上的匕首,没有弯腰去捡。
他知道对方不会给他弯腰的机会。
他的匕首在地上,对方的刀还在手里。
但对方的大腿在流血,伤比他重。
狐狸脸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腿上的伤让他退的时候微微跛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下次。”他说。
他猛地往墙上一蹬,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墙往上窜。
爬山虎的藤蔓被他扯断了好几根,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
他的左手抓住了墙头,身体翻上去的时候,右手的伤让他顿了一下,但他咬着牙翻过去了。
郑毅捡起匕首,跟着跳上墙头。
墙那边是一片屋顶,青瓦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片凝固了的、黑色的海浪。
狐狸脸的人在屋顶上跑着,虽然伤了腿,但他的轻功确实不错——每一步都踩在屋脊上,落脚很稳,瓦片在他脚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郑毅追了三重屋顶。
但他对这个人的步法不熟悉——他走的是直线,而狐狸脸的人一直在变向,一会儿跳到左边的屋顶上,一会儿跳到右边的院墙上。
追到第四重屋顶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屋顶。
狐狸脸的人钻进了树冠里,树叶晃了一阵,然后不动了。
郑毅站在屋脊上,风吹过来,灌满了他的袖子。
被割破的袖口在风里飘着,露出里面那块黑乎乎的马蹄铁。
身后有动静。
苏檀跳上了屋顶,站在他旁边。
她的刀还在手里,刀身上有两道新的划痕,肩膀上有一道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把墨绿色的袍子染成了一片深黑色。
但她的呼吸很稳,脸上也没有疼的表情。
“那个人跑了?”她问。
“跑了。”郑毅说,“你那边呢?”
“也跑了。”苏檀把刀插回鞘里,“两个人。
我追的那个是个胖子,刀很重,但跑得不慢。
挨了我一刀在后背上,皮开肉绽的,但还是翻墙跑了。”
郑毅站在屋脊上,看着那棵大槐树。
风吹过树冠,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郑毅说,“在瑞锦祥门口等我们,专门把我们引到这里。
这条巷子——”他回头看了看刚才打斗的那条夹道,“两头都封死了,中间是墙,是一个口袋。
他们想把我们装在口袋里打。
但他们没想到我们两个人打他们两个,打成了平手。”
“不是平手。”苏檀说,“他们跑了,我们站着。”
郑毅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夹道里。
地上还有血迹,狐狸脸的人滴在地上的血和苏檀肩膀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味道。
血就是血。
他在血迹旁边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人在翻墙的时候掉下来的,大概是从袖子里滑出来的——一个很小的竹筒,拇指粗细,两寸来长,两头用蜡封着。
竹筒的表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字刻得很浅,但工工整整——
“临安魏宅·听潮阁。”
郑毅把竹筒捡起来,摇了摇。
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装着纸或者细小的什么东西。
他把蜡封刮掉,拔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倒出来一卷细细的纸条。
纸条展开来,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写了一行字:
“狂刀已查,沈事将翻。
郑毅在湖州,匕首。
七日后上临安,挡者死。”
郑毅看完,把纸条递给苏檀。
苏檀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他们给临安那边传的信。”她说。
“还没来得及发出去。”郑毅说,“竹筒上的蜡是新的,说明是今天才封的。
他们打算在引我们进巷子之前或者之后把竹筒交给别人带出去,但被我们搅了。”
他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把竹筒收进怀里。
“上面写的‘七日后上临安’,说明他们以为我还要等七天才走。”郑毅说,“他们不知道我今天就走。”
“今天?”苏檀看着他。
“现在。”郑毅说着转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他的皮袍袖子被割破了好几个口子,走路的时候破布一飘一飘的,像是插了好几面败军的旗帜。
但他的背影还是那种直直的、沉沉的、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的背影。
苏檀跟在他后面。
“你肩膀上的伤先处理一下。”郑毅头也不回地说。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
苏檀沉默了一息。
“你刚才那把匕首被他打掉的时候,你怕不怕?”
郑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一直走到巷子尽头,走到有阳光的地方,才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檀。
“怕没有用。
匕首捡起来就是了。”
临安比湖州大得多。
郑毅骑着灰马从涌金门进来的时候,太阳正落到城西的山后面去。
城墙上的砖是青灰色的,每一块都有一尺多厚,砖缝里灌着白灰,被几百年的风雨冲刷得坑坑洼洼的。
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的人排了半里路长,挑菜的、赶猪的、推着独轮车贩布的,闹哄哄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守城的兵丁靠在城门洞的墙壁上打哈欠,手里的长枪歪歪斜斜地杵在地上,枪尖上挑着一面褪了色的三角旗。
没有人盘查他。
一个穿着破皮袍、骑着一匹灰不溜秋的马的人,在临安城的城门口一天能过几百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