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挑着担子去赶集的农民,推着独轮车的货郎,赶着一群鸭子往河边去的老妇人。
鸭子们嘎嘎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拍,把路边的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片金色的烟雾。
跑了一刻钟左右,前面的路面上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正是昨天郑毅停下来的那个地方,左边往湖州城,右边往平望。
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树下拴着的那条牛不见了,换成了两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头。
郑毅在岔路口勒住了马。
地上有脚印。
不是旧脚印——昨天他走过的那条路,路面上的泥土是湿的,脚印早就被水浸模糊了。
但现在的这些脚印是新的,边缘清晰,踩在路边的浮土上,深深浅浅的,一路往平望方向去了。
郑毅翻身下马,蹲下来看脚印。
苏檀也下了马,站在旁边看着。
“三组脚印。”郑毅指着地面,“第一组是布鞋,尺码不大,步伐很短,应该是镇上的老百姓。
第二组是靴子,尺码大,步伐长,脚跟着地很深——是练武的人。
第三组——”他指着几个最清晰的脚印,脚印前深后浅,脚掌着地的面积很小,“也是练武的,但用的是脚尖着地。
轻功不错。”
“厉寒的靴子是牛皮底的。”苏檀说,“鞋底钉了铁掌,走路的时候脚跟落地特别重。”
郑毅站起来,看着那条往平望的路。
“走吧。”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跑。
越靠近平望镇,路面上的脚印越多越杂,三组脚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平望镇不大。
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两层的木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
镇子靠河边的地方有一个码头,码头两边是货栈和茶馆,茶馆的幌子在风里飘着,上面写着“运河茶社”四个字。
郑毅在茶社门口下了马,把缰绳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苏檀也跟着拴了马。
茶社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捧着一杯茶,眯着眼睛晒太阳。
角落里两个船工在打牌,牌摔在桌上啪啪地响。
柜台后面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郑毅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
掌柜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郑毅的皮袍上有被刀划破的三道口子,袖口还带着水渍和泥巴。
掌柜的目光在那些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腰间的匕首上。
“客官喝茶?”
“打听个人。”
掌柜的算盘停了。
“什么人?”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年轻人来过镇上?二十出头,右手手腕上绑着绷带,身高比我矮一点,穿一身黑衣服,没带刀。”
掌柜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
昨天晚上镇上来了不少人,码头上卸货的,街面上喝酒的,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住。”
郑毅正想再问,角落里打牌的一个船工忽然抬起头。
“你说右手绑绷带的?”那个船工说,手里还攥着两张牌,“我见过。”
郑毅转过身。
“在哪见的?”
“昨天晚上,在码头那边。”船工把手里的牌扣在桌上,“我收了船,正在洗船板,他从码头上走过去了。
我记得他手腕上的绷带,白得发亮,在月亮底下一晃一晃的。”
“他往哪走了?”
“往货栈那边。”
“货栈?”
“码头东边,挨着仓库那一排。”船工朝窗外努了努嘴,“镇上有三家货栈,周记、吴记、沈记。”
“沈记?”
“嗯。
沈记货栈,以前是湖州沈家的产业。
沈家出事了之后,货栈就关了,一直没人接手。
房子空在那里,门板上都是蜘蛛网。”
郑毅和苏檀对视了一眼。
“多谢。”
两人出了茶社,沿着街往东走。
码头在街的尽头,河面上停着几条货船,船工们正在往岸上卸货,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船舱里扛出来,码在码头上,堆得整整齐齐的。
码头东边是一排货栈,两层的木楼,楼下的门板有的关着,有的开着,门口挂着各家货栈的招牌。
最东边的那一家,门口堆满了杂物——破旧的鱼篓、散架的木板箱、长了青苔的绳子。
门板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来——“沈记”。
门板没有完全关死,有一条一尺宽的缝。
门缝里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郑毅推开门板,走了进去。
货栈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屋子很大,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稻草和碎木屑。
屋子中间有一张翻倒的长条桌,桌上的账本和纸张散落一地,被踩得满是脚印。
厉寒躺在那张翻倒的桌子旁边。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喉咙上有一道口子,不长,但很深,伤口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皮肉往两边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气管。
血流了一地,从他的脖子下面蔓延开来,渗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凝固成了一片黑色的、粘稠的东西。
他的右手手腕上,绷带还在。
绷带上浸透了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之前被郑毅刺伤时流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他左手握着一块布。
一块深蓝色的绸布,边缘是被撕裂的,布面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鹰。
鹰的爪子上抓着一条蛇。
苏檀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厉寒。
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郑毅蹲下来,从厉寒手里把那块绸布取下来,翻过来看了看。
布的背面沾着一层薄薄的油,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不是油。
是桐油。
和他在河里捞到的那块木板上涂的桐油,味道一模一样。
“他来这里查沈家的货栈。”郑毅站起来,把绸布递给苏檀,“查到了这块布。
布上绣着鹰——是某个人的标志,或者某个府邸的标志。
他认出了这个标志,知道了什么,然后被人杀了。”
“杀人的人呢?”
“走了。”郑毅看着门外的码头,“杀了人,从码头上坐船走的。
昨晚有船工看见厉寒来货栈,也一定有人看见了别人进来过。”
他把那块绸布从苏檀手里拿回来,塞进自己怀里。
“找。”
两人在货栈里翻了一遍。
货栈不大,楼下是仓库,楼上是账房。
仓库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货箱和麻袋,都是空的。
账房里的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的账本全部被拿走,一张纸都没留。
但地上掉了一本——压在翻倒的椅子底下,被椅背挡住了,没有被拿走。
郑毅捡起那本账本。
账本的封面是蓝布的,边角磨烂了,布面上印着“沈记货栈·承运账册”几个字。
他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货主、货物、起运地、目的地、运费。
账本的最后一页,记着去年九月的一笔记录——
“九月十三,货主韩,起运湖州,至临安。
货十二箱,各重八十斤。
船一,人八。
已发。”
九月十三。
沈家满门被灭是一个月后,那就是十月中旬。
这笔记录的时间,和韩彻说的那批货的时间对得上。
货主韩——韩彻。
货十二箱,各重八十斤,总重量将近一千斤。
什么东西要分十二箱装,每箱八十斤?
郑毅把账本翻过来,看账本封底的夹层。
夹层里有东西——他用手摸了摸,捏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很薄,纸质很好,不是货栈用的那种劣质草纸。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用的是馆阁体——
“临安魏宅,收。”
他把纸条递给苏檀。
苏檀接过来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
“厉寒查到的就是这个。
临安魏宅。”
“魏。”郑毅说,“他在枕头下面写的那个魏字,就是这个魏。”
账本上记录货主是韩,也就是韩彻,但纸条上写着收货人是临安魏宅。
按照正常的流程,狂刀门负责运货,货主是韩彻,收货人应该是临安的某个指定的人。
但这个收货人不是韩彻写上去的——纸条是单独放在账本夹层里的,字迹工整,纸张讲究,不像货栈的账房先生写的东西。
有人在沈家货栈的账本里,偷偷塞了一张纸条,记录了真正的收货人。
这个人是谁?沈怀远?还是货栈的账房先生?还是别人?不管是誰,这个人把纸条塞在夹层里,说明他当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他在留后手,在留证据。
然后沈家就被灭门了。
郑毅把账本和纸条都收好,站起来。
“厉寒查到了魏宅,然后就死了。”苏檀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昨晚来货栈,有人在跟踪他。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要来。”
郑毅没有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厉寒。
厉寒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眼睛在活着的时候是红色的,是不甘的、愤怒的、恨不得把人撕碎的红。
现在那红色还在,但已经没有了光。
死人的眼睛和活人的眼睛最大的区别不是颜色,是有没有光。
“你师兄,”郑毅说,“是个好人。”
苏檀转过头看着他。
“他查这件事,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厉害。”郑毅说,声音不大,“他是想告诉你师父,他没有给狂刀门丢脸。”
苏檀沉默了。
她蹲下来,伸手把厉寒的眼皮合上。
手指碰到那冰凉的皮肤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两只眼睛都合上了。
合上之后,厉寒的脸变得陌生了——不是平静,是一种死后才有的、不属于活人的安详。
“我要带他回去。”苏檀说。
“我去找船。”
郑毅出了货栈,走到码头上。
码头上有个正在往船板上浇水的船工,就是刚才在茶馆打牌的那个。
郑毅跟他说了几句话,那个船工往货栈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用一扇门板把厉寒抬到码头上,装上了船。
苏檀坐在船头,厉寒躺在她旁边,身上盖着她那件墨绿色的袍子。
河风吹过,把袍子的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你不跟我回去?”苏檀问。
“我还有事。”
“什么事?”
郑毅从怀里掏出那块绸布。
鹰爪蛇。
“去找绣这只鹰的人。”
苏檀看着他,看了好几息。
“七天的期限还没到。”她说,“你是要自己去查?”
“我等不了七天。”郑毅把绸布重新塞回怀里,“你回去告诉你师父,厉寒死了。
杀他的人,手法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什么人?”
“我在北宁城杀的那个杀手。”郑毅说,“北宁城的杀手,和平望的杀手,用的是同一种刀法。
割喉咙的刀口,一模一样。”
苏檀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追杀沈家丫头的人,和杀厉寒的人,是同一拨人?”
“同一拨人,或者同一个人。”郑毅说,“用的是同一把刀,或者同一类刀。
刀口细长,极薄,出手极快。
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训练出来的。”
苏檀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船板上的厉寒。
厉寒的喉咙上那道细长的口子,在阳光下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条红色的丝线被人小心翼翼地缝在了皮肤上。
“我跟你一起去。”苏檀说。
“你不回去?”
“师父让我带厉寒回去。”她顿了一下,“但师父不知道厉寒死了。”
她这话说得有点不讲理,但她说得理直气壮。
郑毅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和厉寒确实是师兄妹——骨子里都有一种“我先做了再说”的蛮劲。
“你师父会来找你的。”
“那正好。”苏檀站起来,朝码头上的船工喊了一声,“船家,麻烦你把这个人送到湖州城外的狂刀门。
到了山脚下,敲三下钟,会有人下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