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毅绕到书桌后面,匕首抵住了他的喉咙。
左手同时按住了他的后颈,把他的上半身压在书桌上。
烛台晃了一下,一根蜡烛倒了,滚到桌边,被砚台挡住了。
蜡油泼在宣纸上,迅速凝固成一片白色的、半透明的痕迹,盖住了魏承渊刚才写的字。
魏承渊的脸贴在桌面上,眼睛斜着看郑毅。
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冷的、沉沉的、在迅速计算局势的冷静。
一个被人用匕首抵住喉咙还能保持冷静的人,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习惯了。
他习惯的不是被人用刀抵着喉咙,而是习惯于掌控一切——即使现在被压在桌子上,他脑子里想的也是怎么重新掌控局面。
“你知道我是谁吗?”魏承渊开口了。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被人压在桌子上的人。
但他被压住的后颈让他的声音变了形,含着一丝颤抖,像是琴弦被按得太紧了之后发出的那种颤音。
“知道。”
“那你知道杀了我你会怎样?”
郑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匕首的刀背敲了敲魏承渊的太阳穴,力道刚好让他闭嘴。
然后他从腰间扯出麻绳,把魏承渊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绑得很紧,绳结打在后颈的位置,让他自己够不着。
然后绑双脚,膝盖上下各绕了三圈。
最后扯下书桌上的一块垫布,塞进他的嘴里。
做完这些,他把魏承渊从椅子上拽起来,扛在肩上。
魏承渊比他想象的要沉——不是胖,是骨头重。
北方人的骨架。
他扛着魏承渊走到窗户前面,看了一眼下面的竹林。
月光还是那么亮,竹林还是那么安静,孟桓还蹲在竹林边缘,看见窗口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郑毅扛着人从排水管上往下爬,比上来的时候难得多。
魏承渊的重量压在他左肩上,左手要抱着人,右手要抓着排水管,每一步都只能靠手指的力量。
铁锈掉得更厉害了,簌簌地落了他一脸。
陶管在他脚下发出更大的嘎吱声,有一段管子在铁箍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缝,细碎的陶片从裂缝里掉出来,落在下面的灌木丛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竹林东边又传来了那个声音——金属摩擦的声音,但这一次比刚才近。
那个藏在竹林里的人听到了排水管发出的异常声响,正在往这边移动。
郑毅加快了速度,在离地面还有半丈的时候跳了下去。
魏承渊在他肩上被颠得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嘴里的布堵住了大部分声音,只漏出了很轻的一丝。
孟桓从竹林边缘窜出来,接应他。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魏承渊,沿着水渠往回走。
走到花墙下面的石洞时,他们听到了竹林里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两个人。
脚步声很轻,但很快,正在朝西跨院的方向聚拢。
他们没有回头,钻进石洞,穿过花墙,淌过水渠,翻过后花园的围墙,钻进了凤凰山上的松林里。
身后魏家宅院里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哨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惊起了山林里的一群乌鸦。
乌鸦嘎嘎地叫着从树梢上飞起来,黑压压地遮住了半边月亮。
郑毅扛着魏承渊跑进了松林深处。
月光被松枝切成了碎片,洒在地上的松针上,松针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铺了一地的铁锈。
他找到一块平坦的山石,把魏承渊扔在石头上。
魏承渊滚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着眼睛看着郑毅,眼睛里还是那种冷的、计算的神色,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毅蹲下来,扯掉他嘴里的布。
“你只有一次机会。”郑毅说,声音在山林里听起来比平时低得多,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沈家,是不是你灭的?”
魏承渊咳嗽了两声,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太紧的下巴。
他看着郑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冰面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下面是黑的。
“沈怀远。”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那双被烛火映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阴恻恻的快意,“你问我是不是我灭的——是。
满门上下,连狗都没放过,是我让人做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书房里念账本没有什么区别。
郑毅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但他没有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灭他满门吗?”魏承渊侧过头,被反绑的双手让他只能侧躺着,姿势很不舒服,但他说话的语调依然是稳的,稳得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余裕,好像此刻被绑在山石上的人不是他,而是蹲在面前听他说话的郑毅。
“因为一批货?”郑毅说。
“货?”魏承渊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那批军械才值几个钱。
劫了就劫了,我魏家赔得起。
我杀沈怀远,不是为了货。”
他顿了一下。
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他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郑毅,眼睛里那种阴恻恻的光更亮了。
“三年前,苏州有一次赏器会。
你们这些拿刀的人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赏器会——就是一群有钱有闲的人,把自己收藏的古玩字画拿出来给人看,看完了竞价,价高者得。
那天压轴的是一件汝窑的天青釉笔洗,宋徽宗用过的东西。
釉色天青,胎骨细腻,底款是崇宁年制的。
我找了它找了五年。”
他说话的方式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不是故意的慢,是一个习惯于别人安静听他说话的人,在享受讲述的过程本身。
“那天我准备了八千两银子。
在临安,在苏州,能拿出八千两现银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以为我拿定了。
结果半路上冒出来一个人,举了一次牌——九千两。
我加到一万,他跟一万二。
我加到一万五,他跟两万。
我放弃了。”
他偏过头,把脸转回来,正对着郑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不是崩溃的裂,是一堵墙在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之后出现的裂缝。
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是三年都没有冷却的、滚烫的恨意。
“举牌的人叫沈怀远。
一个湖州跑船的,一个浑身鱼腥味的泥腿子,他根本不认识我。
他甚至不知道我也在竞价——他坐在前排,我坐在二楼的雅间里。
他不是针对我,他只是想要那个笔洗。
他买回去摆在书房里,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炫耀他花了多少钱,炫耀他眼光有多好。
他不知道有人为了那个笔洗找了五年。”
风吹过松林,松针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郑毅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魏承渊说,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很轻的、几乎像耳语一样的调子,“你是不是觉得荒唐?两万两银子,他抢了我找了五年的东西。
他花了银子,拿到了东西,回家跟老婆孩子炫耀。
我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我。
但那天晚上,我坐在苏州的客栈里,一夜没睡。
不是心疼钱,是那口气咽不下去。
我魏承渊活了半辈子,什么都能忍,但有一样东西不能忍——有人碰了我的东西,哪怕他不知道自己碰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
“我查了。
赏器会散了之后,我让人跟着他,一直跟到湖州。
他叫沈怀远,开货栈的,有一条船,走湖州到临安的水路。
我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怀远。
我对自己说,你等着。”
他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绳结在他后颈上硌着,他皱了一下眉,但表情很快又恢复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状态。
“我等了两年。
两年里,我查清楚了他所有的底细——他老婆姓什么,他女儿叫什么,他家的货栈一年赚多少银子,他每条船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我甚至还跟他做过一次生意——那批军械,是我故意找狂刀门运的,故意让狂刀门找沈怀远。
我要让他接我的货,让他走进我的网里。
货被劫是我安排的,劫货的人也是我的人。
我自导自演了一出货被劫的戏,目的只有一个——让他知道货丢了,让他害怕。
我要先让他害怕,再让他死。”
郑毅没有说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山风吹过来,灌满了他夜行衣的袖子,布料在风里紧紧地贴着他的手臂,勾勒出小臂上那块马蹄铁的轮廓。
“那天晚上,”魏承渊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掌控一切的平稳,而是一种回忆到了高潮部分时压不住的速度感,像是瀑布到了断崖边上,水流开始加速,“我带人去的。
十二个杀手,加上我自己。
我让他们把沈家的前门后门都堵死,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我亲自走进沈怀远的书房——就是那个摆着天青釉笔洗的书房。
他还没睡,穿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拿着一本账本,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他不认识我。
他想了半天,说——‘你是谁?’”
魏承渊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笑了好几声,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里听起来又干又脆,像是有人把一根枯枝一节一节地折断。
“‘你是谁?’——他不认识我。
我找了他三年,我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我设了一个局把他套进来,我带了十二个杀手站在他面前,他不认识我。
我指着书架上那个汝窑笔洗说,三年前,苏州赏器会,你花两万两银子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哦,你也在那里啊。
’”
魏承渊说这句话的时候,模仿了沈怀远的语气——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带着点心不在焉的恍然。
然后他收了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暗成了一口枯井。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一句话。
我在旁边看了三年,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和松涛声混在一起,“我说,沈怀远,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但今天是你最后一天活着。
他这才开始害怕。
他往后缩,把书架上那个笔洗碰倒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那声音——瓷器碎了的声音,比人哭还响。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跟我说——‘你拿着吧,碎了我不要了。
’”
郑毅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魏承渊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他以为我是来抢笔洗的。
他到最后都以为那只是一个笔洗的事。”
松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月亮从松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魏承渊身上,把他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错的碎片。
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林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远处魏家宅院里隐约传来的哨声——那些护院还在找,但他们搜的方向是山脚,没有人想到往山上来。
郑毅蹲在魏承渊面前,月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手指搭在匕首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就为了一个笔洗。”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大石头下面之后才挤出来的。
“不是为了笔洗。”魏承渊纠正他,语气认真得像个教书先生在改学生的错别字,“是为了有人碰了我的东西。
碰了也就罢了,他还不认识我。
这才是最不能忍的。”
郑毅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山下魏家宅院的方向。
从山腰上往下看,那片占地三十亩的宅院灯火通明,灯笼在回廊上快速地移动,像一条受了惊的火蛇在院子里四处乱窜。
哨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急。
有人在喊,声音被风送上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能听出声音里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