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桓从松林深处走出来,站在郑毅身后。
“问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问出来了。”郑毅说。
“是谁?”
“他。”郑毅说,“一个人,三年时间,一笔两万两的买卖,四十八条人命。
沈怀远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孟桓沉默了。
他的手握住背上的刀柄,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厉寒是他杀的?”
“他手下的人。
柳七。”郑毅转过身,重新蹲到魏承渊面前。
魏承渊仰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计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表情。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魏承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
一个被绑在荒山野岭、面对两个随时可以杀他的人,还在冷静地思考怎么为自己争取筹码。
这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浸到骨子里的——一个人掌管着半座城池的水路生意,决定了几百上千人的生计和生死,天长日久,就会养成这种习惯。
把所有人当成棋盘上的棋子,包括他自己。
“我说一个人的名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个人比我大。
比我大得多。
我是杀了沈怀远,但你知道一个商人能灭人满门还压住官面?我没有那个本事。
是这个人帮我压的。
湖州府的推官收了沈家的状纸,压了三天没发。
这个人的一句话,值三万两银子。”
他报了一个名字。
孟桓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惊骇。
他在临安待了八年,他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什么。
不是两浙转运副使那种级别的人物。
这个人的名字刻在临安城的每一块石碑上,刻在运河沿岸每一座码头的匾额上,刻在大宋朝南渡之后半部财政史的第一页上。
“你杀了我,这个人会替我报仇。”魏承渊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笃定的笑,“你拿着匕首去捅沈怀远这种商人,捅了就捅了。
但你去捅那个人?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已经死了。”
郑毅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魏承渊的眼睛。
“我杀你,不是为了沈怀远。”
魏承渊眨了眨眼。
“沈怀远我不认识。”郑毅说,“我杀你,是因为你的人追了我上千里。
我在北宁城躲了两个月。
你们的人堵在我门口,拿着刀。”
魏承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角度——有人不是为了沈家来报仇的,只是因为被卷进来之后,需要给这一切找一个出口。
“一个笔洗,四十八条人命。”郑毅站起来,拔出匕首,“你觉得荒唐,我也觉得荒唐。
但你我都知道,荒唐的事,也要有人来收场。”
魏承渊的嘴张了一下。
他的喉结快速地上下滚动,下巴上那三绺修剪整齐的长髯在风里微微发抖。
他想说什么——大概是报那个名字给他的威慑,大概是报一个更大的人物来拉虎皮,大概是最后一次试图用棋盘上的规则来约束一个根本不在棋盘上的人。
但郑毅已经转过身去了。
匕首出鞘的声音在松林里响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郑毅走到山石的另一边,把匕首在松针上擦了擦。
松针是油性的,血沾在上面凝不住,一颗一颗地滑下去,渗进了树根下面的泥土里。
孟桓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魏家宅院,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一高一低,一长一短。
“名字你记住了?”孟桓问。
“记住了。”
“那是个惹不起的人。”
“我知道。”
孟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解开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打开,里面是一根细麻绳和几块干净的粗布。
他把东西递给郑毅,郑毅接过来,没有问为什么孟桓会准备这些东西。
在临安潜伏了八年的人,包袱里带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翌日清晨,太阳照常从凤凰山后面升起来。
魏家宅院外面那条街上,起得最早的是一间点心铺子的伙计。
他揉着眼睛推开铺子的门板,把第一笼糕饼端到门口的石台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魏家的大门。
大门关着。
朱红色的门板上钉满了黄铜的门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
但门楣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布包裹,用细麻绳系着,挂在门环上,在晨风里轻轻地晃。
油布包的下方,门板上洇了一片深褐色的痕迹,从包裹底部一直蔓延到门槛上,被晨光照着,还没有完全干透。
几点深色的印子落在门槛石上,已经凝成了圆圆的、边缘微微翘起的斑块,像谁在那里盖了几个不圆的印章。
点心铺子的伙计盯着那个包裹看了半晌,手里的糕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不到一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了。
魏家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第一个出来的管家看了一眼门环上的东西,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护院们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在大门口乱转,刀抽出来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砍。
有人在喊关门,有人在大堂里哭,有人冲到街上拽住每一个路人问昨晚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问到的人都在摇头,摇头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门板上那片褐色的痕迹,收不回来。
魏承渊的死讯传到魏家大宅的第三個时辰,魏家的旁支子弟开始往临安赶。
最先到的是魏承渊的堂弟魏承海。
他从绍兴骑快马赶过来,只带了两个随从,马跑死了一匹,剩下的那匹到了魏家大宅门口时,四条腿都在打颤,嘴角挂着白沫,眼珠子往上翻,随时都会倒下去。
魏承海从马背上翻下来,看都没看那匹马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里走。
门口的护院想拦——大管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灵堂以外的区域。
魏承海一巴掌把那个护院扇出去三步远,护院的刀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人还没爬起来,魏承海已经跨过了门槛。
“我大哥死了,你们拦我?”他站在前院里,对着涌上来的十几个护院,一个一個地指过去,“你们护的什么院?门环上挂人头,你们六十个人在干什么?睡觉?”
没有人敢吭声。
护院们握着刀,刀尖对着地面,头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魏承海的个头比魏承渊小一圈,但长得更像魏家的人——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说话的时候嘴唇往两边拉,露出两排被茶渍染黄的牙。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布袍子,袖口上沾着泥点子,是骑马的时候溅的,但他站在魏家大宅的前院里训斥护院的样子,像是他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第二个到的是魏承渊的侄子魏明奎,大房独子,二十四岁。
魏承渊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苏州。
按照族里的规矩,家业该由侄子继承。
魏明奎到的时候,身后跟着八个人,八个都是他从自己庄子上带过来的护院,一个个虎背熊腰,腰间挎着刀,刀鞘擦得锃亮。
魏明奎自己穿了一身白——孝服,但料子是绸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白得发亮,白得刺眼。
他踏进大门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灵堂里那口还没来得及合盖的棺材,而是站在前院里训人的魏承海。
“二叔来得真快。”魏明奎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腰弯得很深,但他身后那八个人没有弯腰,站得笔直,像八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贤侄也不慢。”魏承海转过身看着魏明奎,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八个护院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到魏明奎脸上,“带这么多人来,是来吊丧的,还是来抢家产的?”
魏明奎直起腰,脸上的孝子贤孙的表情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恭敬了。
“二叔说什么话。
大伯走了,我这个做侄子的,当然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至于带人——大伯是怎么死的,二叔比我清楚。
杀大伯的人还在外面,多带几个人,是怕路上出事。”
“怕路上出事,还是怕宅子里出事?”魏承海冷笑了一声,转过身不再看他,朝灵堂走去。
灵堂设在正厅。
魏承渊的尸体被拼在一起,穿上了寿衣,躺在棺材里。
棺材是临时从临安城最好的棺材铺里抬来的,金丝楠木,上了三道漆,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棺材盖还没有合上——这是临安的规矩,要等至亲到齐了才能封棺。
魏承渊的脸被仔细地缝合过,针脚很细,用的是黑色的丝线,从下颌到后颈,密密麻麻地缝了一圈,像是戴了一条黑色的、细如发丝的围脖。
缝合的技术很好,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他只是闭着眼睛在睡觉。
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脖子的位置塌下去了一块,皮肤下面的肌肉已经没有了支撑,松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像一个被放了气的皮囊。
灵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魏家的旁支、姻亲、生意上的掌柜、码头上的管事,把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魏承渊的遗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白麻孝服,跪在灵前,脸上没有泪,眼神空洞地看着棺材里那张被缝好的脸,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经文,但没有人听得见她在念什么。
她的两个丫鬟跪在她身后,哭得比她伤心得多,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底下粗糙的皮肤。
魏承海走进灵堂,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环顾四周。
“大哥走了,魏家不能一日无主。”他开口了,声音在灵堂里回荡,把所有人嗡嗡的私语声都压了下去,“按族规,家主之位由明奎继承。
但明奎年轻,今年才二十四,经的事少。
我做二叔的,理应辅佐。”
这话说得很漂亮。
但站在灵堂另一侧的魏明奎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辅佐”是什么意思——魏承海要把持家业,架空他,拿他当个牌位供着。
魏明奎身后那八个护院里,领头的那个往前迈了半步,被魏明奎一个眼神拦住了。
“二叔的好意,侄儿心领了。”魏明奎走上前,站到魏承海旁边,面朝着满堂的族人和掌柜,声音比魏承海更高一度,“但大伯在世的时候,就让我管着城东的货栈和码头。
三年了,账目清清楚楚,生意顺顺当当。
论经验,侄儿未必不如二叔。”
魏承海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想到魏明奎敢在灵堂上当众顶撞他。
他正要开口,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三房的人来了。
魏承渊的另一个堂弟,魏承泽,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从湖州坐船过来的。
船走了一夜,到临安码头的时候天刚亮。
魏承泽个头不高,圆脸,小眼睛,见人先笑后说话,是那种看上去毫无攻击性的人。
但他进灵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磕头,不是哭丧,而是走到魏承海和魏明奎中间,笑眯眯地站定,把两个人隔开了。
“二哥和明奎侄儿都在。
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魏承泽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封皮是新的,纸页还没翻过几次,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大哥生前欠我三万两银子。
这是借据,一共七张,每一张都有大哥的亲笔签名和印章。
大哥走了,这笔账得算清楚。”
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那两个哭得死去活来的丫鬟都不哭了,抬起头看着魏承泽。
魏承渊的遗孀终于从棺材上移开了目光,转过头看着魏承泽手里那本账册,嘴唇不翕动了,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三叔,大伯刚走,你就在灵堂上讨债?”魏明奎的声音变了调。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魏承泽还是笑眯眯的,但那双小眼睛里没有笑意,“贤侄要是觉得不妥,那就现在把银子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