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从假皇帝开始纳妃长生 > 第1011章 沈记货栈的招牌
等家修好了,我心里有东西撑着,再去翻那些旧账。”
  郑毅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茶渣沉在碗底,是碎碎的、发黑的末子。
  他把碗放在井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你比你爹狠。”他说。
  “不是狠。”沈鸢也站起来,端起他那碗茶渣,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是他在信里说的最后那句话——‘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活下来了,我家的铺子活下来了,这就是对他那句话最好的交代。
  然后我再去找那些证据——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他知道,他藏的那些东西没有白藏。”
  她从郑毅身边走过,端着两只碗进了灶房。
  灶房里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溢出来,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郑毅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磨刀石,继续磨刀。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沈鸢站在码头上,面前站着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的年纪大了,头发花白,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有的正值壮年,袖子卷到肘弯上,露出粗壮的小臂;有的还很年轻,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一种既是期待又是紧张的表情。
  他们都是沈家货栈的老伙计。
  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有些人去了别家货栈干活,有些人在码头上打零工,有些人干脆离开了湖州。
  沈鸢派人一家一家地找,一个一个地问——“愿不愿意回来?”
  最先答应的是当年沈家货船的老船头,姓郭,五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嗓门大得能在对岸都听见。
  他当年是沈怀远最信任的船头,沈家的三条船都是他带着人开的。
  魏承渊吞了沈家货栈之后,郭船头不肯给魏家干活,到码头上搬货去了,从船头变成了苦力,肩膀上的皮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结了厚厚的茧子。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码头上扛麻袋,麻袋往地上一扔就跑过来了,跑得比那些年轻伙计还快。
  “丫头,”他站在沈鸢面前,声音大得把码头上其他人都引过来了,“你爹那三条船还在?”
  “在。
  临安码头,已经收回来了。”
  “好。
  我去临安,把船开回来。”郭船头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对着码头上那些围观的船工们吼了一嗓子,“都愣着干什么?沈家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过来!”
  然后人就来了。
  一个接一个,从码头各处涌过来。
  有些人的脸沈鸢不认识——三年过去,老了一些,瘦了一些,晒黑了一些。
  但他们每个人报上名字的时候,沈鸢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影子。
  老张,管仓的,当年最喜欢给她糖吃。
  老李,记账的,左手写得一手好字,右手少了一根手指,是年轻时在船上被缆绳绞断的。
  小赵,当年才十五岁,现在十八了,嘴唇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个子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站在沈鸢面前,叫了一声“沈姑娘”,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不敢再说话,低下头,用手指抠着自己的衣角,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沈鸢把郭船头、老张、老李、小赵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一一记在一本新账册的第一页上。
  这本账册的封皮是蓝布的,是她昨天在湖州城里的纸铺里新买的。
  蓝布封皮上她写了四个字——“沈记·新册”。
  写第一个“沈”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到“册”字的时候已经稳了。
  笔锋收得很干净,和她爹的字放在一起比,还差些火候,但已经有了七八分神似。
  郭船头当天下午就带了两个人赶往临安,去把那三条货船开回来。
  沈鸢让孟桓在临安接应——孟桓说他在临安的事还没办完,暂时不回狂刀门。
  码头上的仓位已经收回来了,货栈的招牌也挂起来了,但还需要有人盯着。
  孟桓说没问题,他一个人在临安盯了八年魏家,盯一个货栈不在话下。
  送走郭船头之后,沈鸢没有回老宅,而是带着郑毅在湖州城里逛了一圈。
  她从小在湖州长大,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她都熟。
  但三年前的湖州和现在的湖州,在记忆里是两座城。
  她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对着某一扇门面愣神——那家包子铺还在,但原来的老板换了人,蒸笼里的包子还是那个形状,味道不知道还一样不一样。
  那家茶馆关门了,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屋檐下挂着的鸟笼空了一半,只剩下两只画眉还在叫。
  那座石桥的桥墩上还刻着她七岁时用小石子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花,被风吹雨打了十多年,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他们路过湖州城里最大的那家古玩店,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博古斋”。
  沈鸢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郑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店堂里摆满了瓷器、玉器、铜器,货架上有一只天青色的笔洗,颜色很淡,釉面上有细细的冰裂纹。
  “不是汝窑的。”沈鸢说,语气很平静,“仿的。
  釉色太亮,胎太厚。
  真的汝窑天青釉,釉面是哑光的,胎骨薄得透光。”
  她说完就走了。
  郑毅跟上去。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忽然放慢了脚步,和郑毅并肩走,抬头看着街边屋檐上挂着的一排冰凌。
  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滴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拨一根永远拨不完的弦。
  “等我赚够了钱,”她说,“我要把那个笔洗买回来。
  不是一模一样的,就是同样的器型,同样的釉色。
  哪怕买不起宋徽宗用过的,买个同时代的也行。
  放回我爹书房原来的位置。
  不是为了给他看——是给我自己看。”
  “看什么?”
  “看一个放对了位置的东西长什么样。”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加快了脚步,朝前面一家纸铺走去。
  纸铺门口挂着一排新裱好的对联,红光油亮的纸张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是开在灰蒙蒙的街景里的一簇红花。
  招募人手的事在湖州码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沈记货栈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得比沈鸢预想的要快。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老伙计,第二天又来了七八个,到了第三天,开始有新人来应聘了。
  这些人跟沈家没有什么渊源,纯粹是听说沈记待遇好,东家是个十六岁的丫头但背后有狂刀门撑腰——更重要的是,魏家倒了。
  临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每天都在刷新,魏承海和魏明奎为了争家主打得不可开交,魏承泽趁机蚕食魏家的产业,三房内斗已经把魏家撕成了三块。
  码头上的工人们都说,现在在湖州做水路生意,不用担心被魏家收“保平安的钱”了。
  这天郑毅被沈鸢硬拉着去了湖州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衣裳街。
  沈鸢说,既然要重开沈记,就不能穿得太寒酸。
  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皮袍,袖子上缝了三条墨绿色的补丁,前襟被划了一道口子,下摆沾着砌墙时的泥浆点子,虽然已经干透了,但灰白色的泥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皮革上。
  他觉得这衣服还能穿,但沈鸢不这么认为。
  她把郑毅拽进一家裁缝铺子,从柜台上翻出一匹藏青色的粗布,在他身上比了比,摇头。
  又翻出一匹深灰色的厚棉布,比了比,还是摇头。
  裁缝铺的老板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瘦丫头把自家柜台上的布匹一匹一匹地翻出来,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沈鸢从角落里翻出一匹玄色的厚缎子——不是缎子,是缎子和棉的混纺,缎面在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但质地足够结实,能抗住北地的风沙。
  她把布料抖开,在郑毅身上比了一下。
  “这个。”
  “太贵了。”郑毅看了看料子。
  “你帮我要回来一万多两的产业,我送你一件衣服,不算什么。”沈鸢不理他,转头对裁缝铺的老板说,“按他的身量做,袖子放长半寸——他袖子里要藏东西。”老板点了点头,拿出一根皮尺,走到郑毅面前。
  郑毅看了沈鸢一眼,把胳膊抬起来,让老板量尺寸。
  量到一半的时候,沈鸢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跟老板说了一声“回头来取”,然后拉着郑毅出了裁缝铺。
  她想起了一个地方——衣裳街拐进去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老店。
  她小时候每次跟她爹进城,都要缠着她爹买一包。
  她爹总是嘴上说“吃多了上火”,但每次都会买,而且要买大包的,一边付钱一边跟老板说“这丫头就爱吃这个”。
  那家店还开着。
  栗子在铁锅里翻滚,混着黑砂和糖稀,炒出来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沈鸢买了一包,用油纸包着,捧在手里烫得她不停地倒手,但她还是剥了一颗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来吃了。
  栗子很甜,很粉,咬下去满嘴都是焦糖的香气。
  “好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沈鸢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栗子。”
  郑毅看着她被栗子撑鼓的腮帮子,想起了在北宁城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蹲在柴房里,啃一块冷饼,手指冻得通红,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
  和现在站在巷子里剥栗子的丫头,判若两人。
  他把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转身对着卖栗子的老板说:“再来两包。”
  在湖州待了半个月之后,沈记货栈的旗子重新在码头上竖了起来。
  旗子是蓝色的,上面绣着沈家的标记——那只鹰,爪子下面抓着一支笔。
  绣旗的是苏檀。
  苏檀拿刀的手拿绣花针,画面说不出的违和,但她绣得极其认真,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针脚密密匝匝,鹰翅膀上的羽毛层次分明,连眼睛里的瞳孔都用深蓝色的丝线勾了一圈,在光下转动旗子的时候,那只鹰的眼睛会跟着反光,像是活的。
  郭船头看着这面旗子,说比沈怀远当年那面还好看,沈怀远当年那面旗子的鹰绣得像只母鸡。
  苏檀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是觉得母鸡好看,我可以给你绣个母鸡。”郭船头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旗子升起来的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
  大部分是沈家的老伙计,也有不少是来看热闹的。
  沈鸢站在旗下,风吹过来,把蓝色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抽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她没有讲话——她不太会在人前讲话,她爹也没有教过她怎么在码头上对着几十号人训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旗子升到杆顶,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她后腰上那把缠了红线的匕首从衣摆下面露了出来。
  站在前排的老张看到了那把匕首,愣了一下。
  他认得那根红线——那是沈怀远当年过年时给闺女扎头绳用的红丝线,本命年,图个吉利。
  现在那根红线缠在匕首柄上,被磨得褪了色。
  老张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然后鼓起掌来。
  他一个人鼓掌,旁边的人跟着鼓,然后是更多的人,掌声从码头这头传到那头,传到了河面上。
  几条正在过路的货船放慢了速度,船工们站在船舷上往这边看,看到一个瘦小的丫头站在一面蓝旗下,背后是新漆的沈记货栈的招牌。
  晚上,众人聚在沈家老宅的正厅里吃饭。
  正厅里那张修好的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菜是田老太太和陈木匠的老婆一起下厨做的,红烧鱼、酱肘子、白切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
  凳子不够,就把隔壁周先生家的凳子借来了。
  灯点了好几盏,把正厅照得通明。
  窗纸是新糊的,上面映着屋里的人影和菜盆里升起来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