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辰休养了好几天，才终于出门和锦峰教授见面。
说是休养，其实是尘殊压着他不让乱跑，离开凌城前的那些事情耗掉了他太多精力，连着几夜睡不安稳，眼底的青黑让尘殊实在看不下去，于是到帝都的头几天，锦辰几乎是被关在屋子里吃饭睡觉，偶尔在小区里走走，晒晒太阳。
锦辰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移植后需要缓苗的植物。
等到终于觉得可以出门，锦峰教授的邀约也恰好发到手机上。
简直是新时代网友面基，锦辰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想起自己和锦峰教授在网上的交流史。
如今要和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头见面，锦辰还是很重视的。
尘殊说第一次见面可以带点礼物，锦辰觉得有道理，按照哥哥的提醒，提前买了一盒很贵的礼盒茶叶，包装精美，价格让他的钱包小小地疼了一下。
秋天的帝都比凌城干爽许多，走出小区的时候一阵带着凉意的风从梧桐树之间穿过来，吹得锦辰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心情很不错，只是有点小紧张。
餐厅是锦峰选的，一家做私房菜的小馆子，藏在胡同深处，里面别有洞天。
锦辰报了名字，服务员把他领到最里面的包间。推开门，穿着随意的小老头翘着腿坐在桌边喝茶，看见锦辰提着礼盒进来，立刻就笑了。
“你这臭小子，”锦峰放下茶杯，指了指他手里的礼盒，“在网上和我那么不客气，现在倒是客气上了。”
锦辰还没来得及展现社交礼仪，锦峰已经站起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好几个袋子，一股脑地往锦辰手里塞，“拿着，给你带的，年轻人不好好吃饭，瘦成这个样子，补补身体。”
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礼盒，又看了看塞过来的那一堆补品，他的礼盒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手里就已经多一堆东西，透过半透明的袋壁能看见里面码着各种包装严实的滋补品，人参、阿胶、枸杞，红红黄黄地挤在一起，光是看着就想要流鼻血了。
真是好奇怪的老头。锦辰心想。
但那种微妙的紧张感，被在网上相处时的熟悉取而代之，锦辰坐下来，把礼盒放到桌上，“教授，这个是给你的，我不能喝茶叶，很贵。”
言外之意是，带回去就会浪费掉。
锦峰也没客气，收下了，嘴上还是要念叨两句，“多破费，下次别带了，你一个学生花这个钱干什么。”
不过听锦辰喊他教授，锦峰又乐呵呵地纠正，“怎么不叫老师？你不是都答应拜师了吗？”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锦辰倒了一杯，感慨道，“多少也算半个本家人，我可是为了收你这个学生，硬是在网上陪聊被当做骗子一年多啊。”
锦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放松下来，开始动筷子。
他夹了一块面前的菜，咀嚼咽下之后，才认真地纠正道：“老师，不算是本家人，不能这么算。”
不仅是八竿子，八十竿子都打不着的同姓氏而已。如果锦峰老头……不是，老师，也是凌城锦家人，锦辰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烦恼，连带着也不想和任何与那个家族有关的人扯上关系。
锦峰也知道那家子的糟心事，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那就师徒家人，你这小子。”
锦辰这才满意，低头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吃到一半，锦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硬盘，推到锦辰面前，“对了，这是我新准备的资料，你参加峰会之前可以看看。里面有一些近年来的研究方向，还有这次峰会可能会涉及到的议题背景。提前了解一下，到时候不至于太被动，你现在很需要打出名气。”
锦辰接过硬盘握在手心里，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老头认真地开口，“老师，我准备重新高考。”
这是他决定和尘殊离开凌城之后，就做好的决定。
离开椿树巷不只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生活轨迹的重新选择。他想要正式的学历，想要一条更开阔的路和哥哥并肩，而不是永远在论坛上接零散的算法单子维生。
锦峰思考了一下，琢磨着说，“也行。反正你聪明，这也不耽误。要是能直接考进帝都大学就更好。”
“我可以。”锦辰很有信心。
锦峰看着他，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行行行，那我等着明年给你写推荐信了。”
吃完饭，锦峰又叫了一壶茶，两人坐着聊了一会儿。
锦峰说起自己之前带的学生，现在也在帝都大学，读数据科学院的博士。
“算是你师兄，”锦峰直言，“不过今天我不许他来。”
锦辰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你好霸道。”
锦峰：“……”
锦峰解释道：“因为那孩子比你还要社恐。我叫他一起来吃饭，他说什么都不肯，说自己还没准备好见新人。”
老头叹了口气，“天才嘛，总是有点怪脾气的。”
锦辰恍然，脱口而出：“他也有精神病。”
锦峰愣了一下，随即被逗笑了，乐了半天才缓过来，“那倒是没有。他就是社恐，不善和不熟悉的人见面，一紧张就结巴。我还真带他去看过医生，目前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锦辰努力倾听，等待下文。
锦峰说：“无药可救。”
锦辰露出些许微妙的同情，认真地评价道：“那真是可惜。”
比起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锦辰觉得自己幸运得多。社恐也好，其他什么也好，至少他身边有尘殊。
在锦峰的撺掇下，锦辰加了师兄的好友。
锦峰把名片推给他，“你们先聊聊，从网友做起。熟了就好了，他网上聊天不结巴。”
锦辰看着名片上的名字，柏学。
他拧着耳钉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名字实在不太吉利，柏学白学。听起来就像是在暗示徒劳无功的努力。
为了表示社交礼仪，锦辰先一步把自己的名字发送了过去。
过了好几分钟，对话框里才弹出回复：“你好，我是柏bo学。”
锦辰盯着那行字恍然，原来是博学，于是撤回刚才在心里给对方名字打的低分，重新评估，觉得这个名字确实很吉利。
那天临走前，锦峰让锦辰现场演算了一道比较难的算法题目，条件复杂，涉及多层嵌套逻辑。
锦辰没有推辞，接过纸笔，低头开始写，中间跳过了一些不必要的计算，直接在关键节点给出了转换公式。锦峰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随着他的笔尖移动，不时微微点头。
写完最后一笔，锦辰把演算纸推回去，锦峰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非常欣慰，然后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不错，不错！”
不枉费老头子在网上被当做一年的骗子！
两人在餐厅门口告别。锦峰一点也没有浪费锦辰带来的好茶叶。他把那盒茶叶拎在手里，又把给锦辰带的补品礼盒全部塞回锦辰手里说，“你带回去吃，年轻人要养好身体。”
锦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被师恩压得好重。
到家的时候，尘殊打开门，看见锦辰满满当当拎着两手，哭笑不得。
他接过几个袋子，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揶揄，“你这是去打劫了还是去见老师了？”
锦辰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揉了揉被勒红的手指，苦着脸抱怨，“老师给的，我的手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