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昊氏以龙纪,历百世而衰;黄帝氏以云纪,承大统而兴。云在龙上,此乃天命更迭之序、位格升降之机!所谓‘纪’者,非止官名之号,实为法统之根柢,道脉之所系。”
斟戈无寒娓娓道来:“上古圣王治世,必择一类天地神异之灵,观其德性,究其道韵,运化在心,上合于天,下通于地,中理于人。”
“以此为纪,则万象咸序,万灵咸秩。”
“太昊氏以龙纪,所观者龙之屈伸变化、腾潜有时,取其‘健’与‘时’,主鳞虫,统御百鳞;少昊氏以鸟纪,所观者鸟之翱翔高远、鸣应节律,取其‘明’与‘和’,主羽虫,统御百羽。”
“炎帝氏以火纪,所观者火之炎上赫烈、烛幽洞微,取其‘阳’与‘烈’,主倮虫,统御明光;共工氏以水纪,所观者水之润下涵濡、盈科后进,取其‘柔’与‘深’,主介虫,统御百川。”
“而云纪,独为黄帝所宗,不主一虫,不统一族,却兼包五德、并蓄阴阳,统摄气象、聚散从心,上承星斗之精,下摄山河之魄,为五纪之中最为超然、最为神妙者!”
“云纪既立,云属之灵便凌驾于龙属之上。”
“太昊之道,已为黄帝盖压矣;龙见了云,亦如大夫见了上卿,再是骄傲,也得低头。”
“需知:六气之境被创制而出的肇始,正是黄帝观云而悟道!此为历代学者皆允之公论!”
赵青心中微动,对此却是并不怎么讶异。
五虫唯独缺了毛虫,是咋回事呢?或许,蚩尤能对得上号?毕竟,其手下的兵团都是铜头铁额且兽身。只是刚立纪就被干掉、失传了?
“此事虽古远难稽,但云将风帅天然便与六气之修相符,只是略有偏畸,无疑印证了这个说法:它们本是这一境界的最初原型。”
斟戈无寒道:“龙之行云布雨,不过是后天法力所化,非其本根。借来之术,毕竟差了数筹,又怎能跟天地玄源所育的神灵对抗呢?”
“是故,风帅过境,龙君低眉,非懦也,乃知天命也。”
她说到此处,话锋微转:“不过,这五纪之说,终究只是上古旧闻的只鳞片爪。欲究其本末,还需从‘立纪’这一步功业说起。”
“此乃天衍至境修行中一步极紧要的工夫。非立纪,不足以言‘帝’、‘后’;非立纪,不足以垂象示训,辟天之上天、敷地之下土!”
“辟天之上天,敷地之下土?”赵青轻声重复,只觉得这寥寥十字之中,蕴含着一种恢弘到极致的格局与气魄:“敢问其详。”
“这就是道的两个方向了。”
斟戈无寒道:“非是高低之分,而是趋向之别。言语很难解释,大体上,可以比喻成‘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两类道态差异。非此即彼,亦此亦彼,合则两利,分则各成。”
“道的‘形而上’足够精纯高远,才能化作供天衍脚下踩着、承载其升腾之势的‘龙蛇’,得以宾于帝,否则,纵飞得再高,耗上亿兆载,也永不能企及那重超然的至高天地。”
“帝廷的‘天之上天’,无疑是屹立在道‘上方’的极高渺处,若是所修之道偏于形下,便如以舟登山、以车涉水,纵使法力通玄,方向已谬,终其一生,亦无法窥见那扇门户。”
“至于道的‘形而下’——便是敷展于地之下土,化成万物,沉潜含育,为‘后’之功业!”
“后,便是与‘下帝’对标的境界成就。”
“虞代诸帝,多兼修上下两途,后与下帝并存,故而又称‘后帝’。先祖帝启,亦如是。”
“大禹虽亦是下帝,但世人多称‘夏后’、称‘大禹’而罕有称‘帝禹’者,便是因他在敷地之下土这一途上成就尤为卓著,其德之厚,已臻‘大后’之极,远超其帝业的光辉。”
“‘大后’之位,似与‘帝’相颉颃,再往上的‘皇后’之尊,则或可达‘上帝’之阶?据说古来‘皇后’唯黄帝得证,共工、句龙、玄嚣,亦止步于大后矣!此皆太古旧闻,今已难考其详。”
“女娲、伏羲,也许达到过‘皇后’之境?听说这两位古圣王,亦极得地道之要。”
仓归在边上随意推测。
皇后……这个境界名,赵青心中暗暗吐槽。
当然,她倒是没什么讶异的,皇帝,这个词实际上也算是境界名,类同“上帝”别称。
注意到夏代之后,商王从不称“后”名,周天子更无此谓,莫非,“后”之道途现已失传?
“……既然‘下帝’与‘后’,便需立纪,那么世间曾存在过的‘道纪’,无疑是数不胜数的了。”
斟戈无寒续道:“然先圣功成道毕,大序既定,早已将最上乘、最宏阔的法统尽数占去,后来者纵有同等才具,亦无从再立。此乃时之不予也。”
“要不,就是在前人余荫下另辟小径,立些偏纪、杂纪,影响寥寥,难成气候;要不,就是行那托举之事,为干、为梁、为柱,称‘袭纪’,甘于附骥,佐翊正纪,以成其大。”
“太昊、少昊、炎帝、共工这四纪能有那么高的地位,极尽完备,让人难以逾越,其实也离不开族群中一尊尊后、帝的漫长积累、增益其华,本属世代相承、层层垒叠之果。”
也就是说,仅黄帝立云纪是一个人干的?
“此外,五纪各有专属的‘神篆’,先天神文。”
“龙有龙篆,鸟有凤篆,云有云篆,火有火篆,水有水篆。各有其性,各有其用,亦有符章券契之异名,称谓虽殊,本质则一。”
“三代以来,朝廷、列国所用以沟通鬼神的符箓、盟书、祷辞,十之七八皆衍生自五篆。巫觋书符、方士画箓,亦是五篆之流裔。”
“今世所传鸟虫书、蝌蚪文,便是凤篆、龙篆之余绪;而各国玺印所用的‘摹印篆’,则多取云篆为体。至于仙家典册、上古丹经、洞府碑铭,更是非五篆不能尽述其奥!”
“故而,五篆传承颇为珍贵,寻常邦国,根本无缘得其全豹。便是那些远承少昊余泽的东夷鸟纪余裔,族中或有完整的凤章典册,却也几乎没有握云篆乃至水篆、火篆的。至于龙篆,能得传一二残篇,已是侥天之幸。”
“像我们越国这般,承虞夏之遗绪,五篆齐备者,普天之下,却是罕见。中原战乱频繁,社稷履遭兵燹,典册焚荡,便是那周之‘大训’,东迁之际,多半亦大有散佚,不复旧观,何况其余?”
她淡淡介绍道。
所以,散佚只是你自个猜的?赵青微笑。
“不管怎么说,早在越国肇封之前,帝启鼎盛之时,禹庙便已迁入了大批重要典籍,用于守陵群巫间的世代传教,亦作备份,与涂山、羽渊两处禁地所藏,互为副本,以防坠失。”
赵青若有所思。
羽渊?山~东郯国边上、鲁吴国界线处有羽山,是鲧被舜所殛之地。看来,夏启为自己的祖父也安排了一批人去祭祀,且遗留有重要库藏。后来越国北上迁都于琅琊,估计跟这处禁地亦有所关系。
考虑到舜处刑四罪,即共工、驩兜、三苗、鲧时,似乎是专门互换了位置,羽山多半便是三苗的祖地了。三苗是羽民,正好对应。
从羽人有星槎残骸飘在高天上来看,这或许是一支走高科技路线的族群?羽民的先进技术若在羽山有所遗留,亦是发掘价值不菲。
……
斟戈无寒说着,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一卷色泽古旧的竹简,以玄金丝编缀,竹片呈深沉的琥珀色,隐隐有异香透出:
“书名《五篆元纲》,相传是夏初一位大巫,在帝启座前听讲时所录笔记。虽只是拓本,亦算是越室的不传之宝了。此非修行秘笈,然于辨古、识真、解篆,则大有裨益。”
“今日之会,本是宴游,不想竟论及此等玄远之事。我既无长物可赠,便拿它来凑个数吧!细观此卷,可知上古圣王之用心,可明五纪位格之高下,可辨天地神灵之所属。”
“你若日后有心考据金石、探赜古史,它却是断不可缺的要物了!可充作敲门之砖。”
实话说,她完全没想过,不过是聊个天,竟能引出这般深奥的论道。什么立纪、帝与后之分、道之上与道之下——皆是她毕生永不可能触及分毫的无上境地,超出认知边界。
好在,这件礼物,终究是赠送了出去。
……
赵青双手接过,展开略览。
却见简上文字古朴拙重,笔意与当世通行的篆籀大不相同,显是夏代甚至更早的古体。
字字皆有注释,详述其形、音、义之所出,更附有大量相关联的信息,俨然一部字典。
内里所录,正是龙、云、凤、火、水五篆的源流正变、义理纲纪。每条篆文之下,皆有数十字乃至数百字的训释,或引上古圣王之言,或据天地自然之象,或证以古史佚闻。
这便是所谓的“听讲笔记”了——大巫在帝启座前,将所闻所悟,一一笔录,传之后世。
却见开篇序文如此写道:
“惟帝启三年,寎弋營室,神尚南门。后宾于帝廷,旬有五日,陟降告成,受大命而旋,灵威孔昭。归而作彝,铸鼎象物,文胥天则,以光天下六贞。某不敏,忝列末席,执简以侍。退而录其所闻,辑为《五篆元纲》。凡所亲聆,靡不采摭。非敢僭述圣心,聊备遗忘,以俟后世君子审而裁之。”
赵青心下微动。这段成书缘起,遣词古奥庄重,大约讲的是,帝启在某一回宾于帝廷之后,回归下土,铸鼎以记其盛,又召集了众多巫觋贤士,讲述其在天上的见闻与感悟。
笔录者便是当时与会的诸巫之一,名不可考,自称“某”,谦卑地坐在末席,边听边将这些圣训记录下来,整理成册。
序文之后,便是第二根简的正文。
没错,《五篆元纲》的字体小得惊人,估计是为了省竹子。该类竹子无疑是特殊的上古品种。
首篇述“黄帝纪”,录黄帝生平大略。
“惟黄帝十祀(笺:年甫十岁),肇得道中,陟为神农上帝。”
“阪泉之野,振旅伐罪,执榆罔而俘之。赤帝稽颡,絷颈称臣,不敢贰志。”
“倏忽二凶,东昊西昊,抗旂构衅。帝震怒,伐之,屠四帝于四野,血殷川渎,骸积丘墟。炼其精为四面,制万神之冘。乃攻昆仑天柱,升蹑穹极,临御玄都,号曰太帝,自名云师,总八纮而临九垓。区宇底定。”
十岁?十岁便已是上帝的境界,又连屠四尊疑似上帝的存在?这怎么看都离谱得很。
虽然生而神灵,估计刚诞出就跟成人长得差不多了,但这个修炼速度,也绝对是打破认知了。就算她自忖天资悟性古今罕逢,跟黄帝的事迹相比,却仍是差了千百倍不止。
至于怀疑这个十年、十岁,其实不是现在的十年时间?那纯属心理安慰式的诡辩。
上古纪年之法或有不同,然笺注者既特意注明“年甫十岁”,显然是按通常的年龄来理解的。
这里的四帝,应该是指倏忽二帝加东西二昊,东南西北各有一个,所以可为四面。
东西二昊,是太昊与少昊,还是两个少昊?
考虑到太昊氏当时已衰颓,且少昊氏占据了东南、西南二座中九州的事实,应是后者。
西为穷桑少昊,东为青阳少昊?
“乃命赤帝代宅下土,设两监以摄众天,命蚩尤宇于少昊,俾守西维。蚩尤,帝之胤也,弗祗厥职,敚赤帝之禋,攘神飨之珪,自号天子(笺:自古号天子,始于蚩尤;其本帝苗裔,背恩肆逆,是为逆子)。怙恃彊力,僭越称乱。东昊之胄九黎,咸隶兵主,为其徒属。干戈俶扰,腥闻于上,乘乱天纪。”
炎帝后裔姜齐,拜的天主就是黄帝,他们的先祖也是这般,属于继承,完全没毛病。
蚩尤是黄帝之子,这其实古来早有论述,不足为奇。但天子之名,始于蚩尤的造反,却是挺让人捧腹的,难怪史官对此讳莫如深。
末代炎帝榆罔臣服于黄帝后,居然成了下土代理人,倒实在是条不错的出路。
原本充其量只能占据正中那座中九州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有一处赤县神州归他统治,结果投降得早了,反倒得了个“代宅下土”的美差,管的地盘比原先大了不知多少倍。
因祸得福,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蚩尤心生不满,企图取而代之,却是情有可原。
话说,炎帝莫非真是黄帝的亲兄弟,才如此优待?不传给儿子,昌意、玄嚣等似乎都是出离了中土,在外围九州修成了后或帝,直到帝乾荒的儿子颛顼诞生,方得曾祖大力培养。
“爰命高阳氏讨之。高阳秉钺,九伐弗悛。周历六十战,执蚩尤于中冀,械而戮之,胾其骨肉。九黎溃泮,凶渠伏辜。血泆洿渎,骨暴莽野,天地震騫,混沌溃泮,九隅无遗。”
“帝愍黔首之无吿,命力墨佐赤帝,考阴阳,揆清浊,理四荒,正四维,重开辟之。乃造人,化生阴阳。旬简五章,伦历建常,日、月、星、辰、岁,自一始,一亦一,二亦二,三亦三,四亦四,五亦五。”
“定伦之法,自此律焉,永久以长。九功惟叙,九叙惟歌。百揆时叙,庶绩咸熙。”
“纪者,自上下而摄;伦者,自内外以合。”
“蚩尤之前,立纪为先;蚩尤之后,定伦为宗。然五纪五篆,虽古邈攸远,精义未坠。凡究六气之源、明天地之序者,不可不学,不可不传。自黄帝至于启,历数十世,云篆为众篆首,莫敢或替。巍巍乎其功,荡荡乎其德,虽万祀千禩,曷可忘哉!”
常见的创世加造人功绩,没什么特别的。
但也不排除,原本世上均是先天强横的神民、神裔,至此才出现凡俗、常人的可能。
赵青相当怀疑,这种帝战每一次爆发,若是有任意一方不顾惜下土生灵、放开手脚全力施为、肆意宣泄威能,恐怕都会将整个世界打得支离破碎,重归于混沌状态。
在更早的时候,它恐怕已经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了!少量人类躲在坚厚的秘境里,苟延残喘,勉强活到了帝战的胜者把他们接引出来,重新繁衍生息,再度布满大地。
可这“大地”,却未必是战前的同一片大地了。
并不仅仅指海陆改貌、群星移位。
更指这大地,很可能在不断缩水变小。
想想看,群帝并存、没有天下共主的时代,世界一旦崩溃,常年攻伐、互有仇怨的众帝,会不计前嫌、齐心协力地去修复它吗?
不会的。他们只会各凭本事,从残破的混沌鸿蒙间撕扯下大块碎片,拖曳着远离。
接着,重新辟地开天,布设山水。
各自经营,各自演化。
争议性区域,则共同搁置,不予理会。
如此,修复得不完全,本源自会逐渐亏空。
于是每一次重开天地,世界的总体量便小上一圈。每一次帝战,下界的疆域便缩减一轮。中九州之间的距离也越发遥远。
“定伦”的出现,想必正是黄帝欲终结这一反复灾害的尝试之一了。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推测,暂时无法验证。
……
接下来一段时间,赵青便阅览着简中内容。
“龙篆九变,曰腾、潜、跃、蛰、吟、啸、顾、昂、伏。九变尽矣,而龙道备焉。”
“凤篆七变,曰翙、翾、翚、翔、翥、翀、翩。七变尽矣,而凤仪具焉。”
“火篆五变。曰炎、焱、煫、熾、燚。五变尽矣,而火德备焉。”
“水篆六变。曰潏、潆、瀠、瀺、灂、瀚。六变尽矣,而水行周焉。”
“云篆十二变。一叆、二叇、三霭、四霨、五霒、六霂、七霃、八霄、九霅、十霋、十一霌、十二霐。十二变尽矣,而天道运焉。”
这五篆的笔势变化数目,似乎正与各纪的位格高下相应。云篆居首,龙凤次之。
“……原来,唯有变动不居、周行不殆的物象,方可被提炼为道纪的德性之纲。”
金与土,虽各有其德,却失于凝滞,无以成为天地运动的枢机;木行虽亦有生发条达之性,却终究受限于根植一隅、难能自徙。
所以,并不存在水火外的五行正纪。
“……四荒四维之类的名称,都是指一些古神么?”
“西王母,在司天之厉及五残之前,就是西荒之神。且不仅仅是统治西荒那么简单,而是整片西荒就等若于她的神躯?看上去,整个世界的主要框架,本为诸多前古大神的身体组织?”
“挖矿不能挖得太深,不然有渎神的嫌疑?”
“钦纳真玄、本然源生,又是什么意思?”
“从一个西荒僻远之神,混到了在昆仑当管家,这就是选对了追随主君的好处了。估摸着,西王母是主动成了托举云纪的道梁之一……”
“‘仙’这个字,果然是源流于羽人。”
“‘羽化登仙’,所谓修仙之说,实为少昊鸟纪时开创的传承,上古仙人,大都也是羽民的出身,每任少昊就相当于仙帝了。广成子、赤松子这样的古仙,该不会也长着羽翼吧?”
“西王母曾与西少昊相邻,香火情不错,座下羽人无数。周与西王母相邻,凤鸣岐山,穆王亦宾于帝女,羽化仙道遂日渐兴盛……”
到了今天,炼气士修仙已从没什么牌面的状态,变成了世人延寿长生的热门选择。
故而,凡欲修仙者,必研习凤章古篆。
这可是一切仙道典籍的最初源泉。
当然,“飞龙生凤皇”,少昊氏亦是从太昊氏中分立出来,凤篆本就有部分与龙篆相通,仅是稍作变化,所以龙类也可仿照修炼。
黄帝无疑是学过仙道的,云篆中也包含着羽化的精髓,近世多有沿袭,创制新式仙法。
从凤篆的训释来看,少昊治下的羽民,科技着实发达得很,能造出一瞬百亿里的虚舟、星槎,只怕早已经实现了星际开拓殖民。
但可惜的是,简文中并没有提及那些远航者抵达彼端之后看到了什么。那些远方的星辰上是否有别的文明?是否有别的神灵?这无疑令人遐思。
帝启的回答是:此浅洼也。
后面附了段详细的解释,是启的引述:
“帝曰:‘咨!尔启!尔乃新陟于天,未知天外之天。天之有土,犹地之有丘也。予宅于上,亦越万灵,各附其土。尔之所履,自厎曰下。胡不自天视之?尔之所据,亦上也。’”
“帝曰:‘下土之民,眇焉若尘。其仰而观,则天穹窿然,日月星辰丽焉。其俯而察,则地磅礴然,山岳河渎列焉。彼乃谓:此大宇也,此八极也。乌乎!其智之浅也。’”
“帝曰:‘尔其明听!自尔下土,越于苍穹,尚不足一肤之近。日月之行,不出吾掌中;列星之旋,未离吾户牖。而尔之所谓天者,实吾之地也。尔之所谓上者,实吾之下也。上下之形,曷有常哉?其所据者异也。’”
“帝曰:‘邈矣远哉!视彼群星,其光荧荧,若燔薪之余烬。其土也,卑庳污下,灵气渴索,犹涸辙之枯鲋也。其人焉,或蠢蠕于泥淖,或蹒跚于荒碛,形质粗陋,智府屯蒙,犹未脱于禽犊之群。彼亦仰而望,见吾悬照于其穹,乃以为神明之所宅。然自吾观之,彼所谓天者,实吾唾余之浅洼耳。’”
“帝曰:‘咨!尔启!尔其敬听!’”
“‘汝所履之下土,自群星而望,亦若是则已矣。彼方之人,仰瞻尔土,见其焕然炳然,光夺星汉,必曰:“大哉彼天!赫矣其上!”然尔与尔民,方坐其中,自以为卑庳在下。可不大哀乎?可不大惑乎?’”
“帝曰:‘大壑在东海之极,其名曰归墟。百川赴之,而莫盈;尾闾泄之,而莫虚。天下之水,咸会于兹;吞吐万有,翕辟无穷。然汝其知之:归墟之底,实通下土之下土。犹天之上有天,地之下亦有地。彼方之人,仰瞻尔之东海,必以为天汉之倒悬也。’”
“帝曰:‘惟天阴骘下民,厥有常经。然上下之形,东西之方,高下之位,本无定体。其所居也异,其所见也殊。其所据也变,其所名也迁。是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尔其敬哉!无矜尔位,无伐尔功。尔之上者,亦犹人之下也。惟德是馨,惟民是保,乃可以长守位,永绥厥祚。钦哉!’”
“少昊之羽民,驾虚舟以航星汉,自以为登九天、探玄奥,而不知其所航者,于帝廷观之,不过蹄涔之潦。少昊闻而悯之。”
简单的说,就是那些在凡人眼中浩瀚无垠的星河,不过是散落在无垠虚空中、元气聚散的小水洼罢了。
现在我们居住的、一般意义上的“下土”,在群星与归墟之下的生灵眼中,同样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天之上天”。
整体的世界观,几近于层层嵌套的状态。
不过“后”主修的正是敷地之下土,按理来说,像归墟下方的那座天地,想必就是群后创造的了,类比于天之上天是众帝所开辟。
“高以下为基”,每一层天地均可托举、增添更上层者的道基?群后们的敷下土活计干得多了,叠得高了,就远远超出了寻常星汉的层次?
又是一处难解的谜团,让赵青心绪起伏。
但它毕竟只是本字典,而非专门的史书,能有这么长一条笺注,已属罕见,不可强求。
说来,羽民的远航成就在上帝眼里不值一提,对下帝而言,或许也只是普普通通,然而跟如今的越国、现在的她来比较,却是神异难极的功业了。
简中又载,帝颛顼以民纪、为民师,所以专门炼出了一批神煞,与自己的臣属相匹配。
祝融、共工等等,仅在颛顼一朝成为正式官职,是因为任职者被允许御使对应的神煞。
到了虞代,火正水正这种才是实际称谓,但有些史书记载存在混用,以为此法长期延续。
民纪这个名字,显然突出了民众的秩序。
正如龙纪时,天神不准肆意屠宰龙类,得给太昊一个面子,颛顼治下的黎民,在这个以其为名的道纪、道伦,应该也算是种保护动物了。
不过,虽说是有一定的保护,可少昊的鸟纪却是照样吃鸾鸟蛋,想必程度亦相当有限。
绝地天通,多半是跟民纪之立息息相关。
往后,也确实迎来了安稳的虞代。
“……水纪的法统,和‘太一生水’高度相似?”
每次高级别的神战过后,如蚩尤作乱、共工争帝等,天地板荡、混沌溃涌,旋即便会产生泛滥的洪水,漫泆开来,扰乱纪纲。
这是因为混沌之气被水纪自动转化为了水之物象,却转化未尽,残渣混入洪涛,浊重黏滞,不蒸不渗,不涸不竭,极其难缠。
估计此类混沌滓秽,还能随机刷新出云将风帅这样的先天神灵,治理起来真不容易。
同时,每次这种大洪水产生,共工都得背个锅——不是你先祖搞出了水纪,哪来的灾害?
……
看了好一会儿,赵青终是扫过了最后的简片,掩卷收起,心中波澜微兴。
“道纪”听上去挺高大上的,然而乍理解起来,却未必能和低了好几境的眷属眷族、真元税之类拉开多少差距,拥有绝对碾压的逼格。
实际上,到了上六气、封天三步,乃至天衍,境界所具备的特性与能力,言必涉阴阳、乾坤、开辟之事,似乎总在重复用词,若不细细研讨,乃至亲身体会,是极难给予人真切感触的。
据说在中原的学宫里,颇有些人持怀疑论,声称“天衍”根本不存在,纯属臆想编造,帝、上帝的伟力仅是历史神话化,什么“造化”,更是完全虚无。
听上去很可笑,但却是情理之中的反应。
赵青也明白这些学者“今胜于古”的发展论想法。
如今,有了这卷《五篆元纲》,看过了上面的各种字释、略述、笺注,她才算是对天衍、帝境的高渺,有了几分模糊的认识。
不再只是原先空泛的境界名,便可落实为渐次清晰的前进目标,照亮她的征途!
……
太宰苦成在边上摇头苦笑。
仓归赠了钓线,斟戈无寒赠了宝典,两位同僚都送了这等重礼,倒让他有些发愁。
“……手笔如此阔绰,我再拿出什么来,都显得俗气了。拿不出手啊。”他叹了口气。
话虽这么说,可若以市价而论,苦成给出的东西,只怕才是在座最为阔绰的了。
那是一份极平整、盖着玺印的地契文书。
它装在一个纯以玄玉制成的宝匣中,送入赵青案前之后,稍稍敞开了些,让她可以瞧见里面的文字与图样,朱漆勾勒的区域轮廓。
却是会稽城南一处繁华地带的产业。
要知道,会稽大城之内,有两座规模数十里的居城,名为范蠡城、文种城,乃越王赐予两位重臣的采邑,城建成前便已有规划。
这并不影响远鄙郊遂采邑的分封,属于独立的领地,但治权、世袭性要弱上一些。
苦成亦是上大夫,位列公卿,按惯例,自然也被划给了他一大块都城内部的采邑。
一般而言,应该至少有范蠡城、文种城面积的四分之一,足有几百个闾里在他名下,内有不少坊市、园地,诸多店铺都掺了股份。
以租赋入股、按契分红的方式,依律每月可收一次,可坐享不菲的进项。
这份契书上所录,竟涵盖了其中五十个闾里,即五十平方里的全部产业!且均是交通便利之处!非止地皮,还包含已建成的市肆、仓储、赁舍等。
一线城市的内环地段,其含金量可想而知。
寻常富商巨贾,能在这等地段拥有两三间铺面,便已是几代人的梦想。
其中的高端商市——上珍之市、瑰货肆会,里面无疑是囊括了多数常见修行物资的交易的。
那种小说里常见的拍卖会,亦是依托于这类场所,定期举办,聚敛四方奇珍。
不过现在,赵青已不再是需要到拍卖会上喊价的普通宾客了,而是直接成了它的东家。
“区区薄产,不成敬意。”苦成开口道,“姑娘年少有为,正需些资财傍身,拿去用便是。无需担心交割方面的问题,王上正看着呢!”
“或转租,或折变,悉听尊便。”
“长者赐,不敢辞。”赵青没有多做推让。
究竟收入如何,便待本月下旬的核验了。
如果是纯古代的话,她很容易估计得出,多半是月入两三百金的水平。但这边超凡背景越国的经济发展,显然不能简单地拿该数据去套。
虽然暂时算不出,可这地产的本身价值,无疑比月入年收高上许多倍,十万金都不无可能。
便是盛装用的玉匣,亦是千金之宝。
……
于是,压力给到了太子与夷这边。
一直旁听的勾践,也笑呵呵地望向了他。
别的几位都已有所表示,论身份、论情面,他这个做太子的总不好落在人后。
再想沉默,却也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