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苦成面带揶揄,仓归抚掌含笑。
“诸公都已有所赠,我若再空坐,倒显得不识礼数了。”与夷亦笑了笑,缓缓抬起双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掌心相对,贴合一处。
须臾间,掌背处竟冒出细密的纹路来,赫然是两行古奥的篆文——一行呈青,一行呈白,交缠盘旋,若龙凤相逐,宛若一朵巴掌大小的云纹。
接着旋了数匝,忽然向内塌缩,凝成了一片薄薄的、玉状的佩饰。
通体不过寸许来长,青中透出微褐,质地温润,不假雕琢,显然并非真元实质化所凝结的器物,而是一件有来历的秘宝。
赵青目光扫过,早已认出此物的形制——这是一枚玉觿。觿呈人形,一头较宽,一头较尖,呈扁平角状,比例奇崛,应是虞代的风格。
与夷将这枚人形玉觿轻轻向前一送。
它飘然而起,越过案几,徐徐落在了赵青掌心。
“这是……”
赵青随意感应了一番,立时觉察到了内里的玄机:玉觿之内,藏有上万个细碎光点,静静跃动、生生不息,无一刻止歇。
若把它们放大几万倍来看,便可见每一缕微光之中,皆伫立一道形貌完备的人像。
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着麻衣、披葛裳、执笏板、捧谷穗,姿态各异,神情庄严。
仿佛正在参与一场极隆重的祭典。
她认出了这是什么。
“万尸之位?”赵青点了点头。
“然也。”与夷淡淡回道。
这里的“尸”,当然不会是死尸的尸,而是令活人盛服而坐,代神飨受祭品的那个“尸”。
从神到尸,无疑蕴藏着一条互相沟通、请神降临、传输法力的渠道,能够跨越诸多阻碍。
此类构造,又可演变出千百般应用。
例如,以物代人为尸,一人为万神之共尸。
究竟根底,不过是元气烙印、本命气息的共鸣与牵引,并非多少复杂之事,掌握甚易。
一些巫师同神祇契约,炼就尸位,通过特定仪式召唤,获得远程神力支援,亦属常见。
当然,能借和肯借从来是两回事。
对方凭什么那么好心,肯大力援助支出?
没了充分的制约手段,却是随时可能赖账,推诿搪塞、出工不出力,甚或干脆废券毁约。
真能让这些神祇服服帖帖,完全按契约行事的,基本上都是比它们强出不少的存在。
在如此情况下,还想获得较可观的增幅效果,那自然是追求数量了,积少成多,以量补质,用成百上千低阶的小祇来叠加堆放。
观玉觿封存着上万尊尸位的长期印记,显然,它正是这一思路的实操呈现。
赵青稍加辨认,已然看出,每一枚印记背后的地祇,均不过是半步下六气的级数,仅仅是些丘灵、岗祇、溪泽小神之流,虽凌驾于凡俗,但也没什么强大,平平无奇。
考虑到地祇移动不便,实战起来,寻常下六气境亦可以一敌百,在它们中间乱杀。
不过论起法力的总量来,毕竟是上万地祇相加,就相当出众了,比她现在的状态还要多出数十倍,几可与初入中六气境者媲美。
如今这些尸位被封存于玉觿之内,便等若于随身携带了这么多地祇的法力源泉。
这无疑是极为可观的战力增幅。
也可用于修炼之际的元气补益。
更不消说,这些印记所代表的,绝非仅是法力层面的支援:它们意味着,越国一部分地祇的权限,已经悄然转移至持觿者手中。
可以视作,地祇方面的裂土分封。
这份赠礼的分量,不可谓不重。
“殿下好大的手笔。”仓归望了眼苦成:“居然直接转让了他自己将近一成的实力。”
“……真是没想到,”苦成又愁了几分,以目示意,“五十闾果然还是少了些,如果……”
他们原以为太子至多不过赠些灵玉宝丹,与己等相差仿佛,面子上过得去便罢。
谁料与夷一出手,竟是这般份量的重器!
别人不知,他们还不知么?
在古夏音韵中,“尸”与“夷”几乎无别。
如今这个“夷”字,早已沦为中原对东方诸族的蔑称——“东夷”、“蛮夷”、“夷狄”,尽是些带着轻鄙意味的称谓。
然溯其造字之源,“夷”实为人形附着一个“己”。
“己”者,东夷众方国之族姓也,乃少昊氏之后裔。
这便是“夷”的本义——人附神,神降于人。
“尸”字的字形,是一个人弯着腰、坐在位子上,凭享礼拜供奉。故有“尸坐”、“坐如尸”之说,形容人端坐不动、肃穆庄严。
但这是殷周之制。
“周坐尸,殷坐尸,夏立尸。”
夏代的尸,是站着的。立而承神、站而受祭,自在从容、通达天地,最古最真。
站着的尸,那就是“夷”,两者全然一致。
太子与夷,“与夷”是他成年后取的字,正是因在“尸”脉巫术上展露出了先天的禀赋。
这“万尸玉觿”,实是与夷亲自炼就!
最少也花费了十数年的时间,经历一场场祭礼、一遍遍神降,积微成著,才得以初成的珍宝,却毫不犹豫地转赠给了一个外人?
“如此要紧的物事都舍了出来?莫非,真不是简单的循例应酬?”仓归心中震憾。
“赵姑娘将满十五。”却见与夷轻咳了两声,开口说道:“十五而志于学,正是束发佩觿之年。我便提前将这成年之礼赠予你,愿你执此觿,解诸结、决纷难,通达无碍。”
“太子厚赐,青当铭记。”赵青回了个礼。
“好。甚好!”
勾践的目光在赵青身上停驻了片刻,又与与夷对视了一眼,捋须含笑,意味深长。
他方才一直在旁静观,不发一言,心中却自有评量。
伴宝而生,其魂或自高天坠降,融炼了某些前古残灵,得了超凡的资质与悟性。
此类人物,初时进境神速,往往远迈同侪,然亦有前期天赋被拉高、后期乏力的可能。
若往低了算,未必有突破上六气的绝对把握。
毕竟天上的宝物,上六气层次亦属罕见。
这等位阶的人物,莫说在夏商时代,便是追溯到上古年间,亦可为一方神国之主宰,绝非草芥。
法器遗馈不足,没了额外的助力,便只能凭自身的真实资质继续前行,再不能像之前那样高歌猛进,可以说回落到了寻常天才的水平。
但即便如此,年纪,依旧是一个极重要的因素。一个能维持四百余年的鼎盛战力的中六气大成,论起价值来,无疑远远胜过那些仅能停驻此境百来年的同阶,在智者眼中,不可混为一谈。
后者年迈体衰,必然会不自觉地把重心从邦国事务转向家族延续。子孙后代的利益,族望的传承,陵墓的营建,死后地祇品阶的安排——这些私务,会占据他越来越大的心力。
于公而言,他的效用是递减的。
而前者,却不必过早考虑这些杂务。
于是两者间的差距,又被拉大了一截。
单此一项,便足以预定上大夫级别的待遇。
更何况,功疑惟重,赏延于世。
这是夏代传下的古训。对有功劳的人,即便尚有疑虑,也要往重里赏;赏赐之功,要世代不遗,使其子孙亦能蒙受其泽。
勾践心中计议已定,面上笑意愈深,开口赞道:“年少怀璧、初心守正,有功不矜、有才不躁,诚为难得。越之有子,乃山川之幸、社稷之福、万民之赖也。”
他顿了顿,续道:“吾亦有所赠,且诸君共鉴之。”
话音未落,他右手倏然一翻,掌心凭空多出了柄金色长剑,在大腿上径自削下了一大块皮,微光闪过,那伤口瞬间愈合如初。
而后,剑面紧贴着人皮,光焰涌动,灼出了一圈焦痕,赫然烙着步光剑的铭文图案。
飞快地完成了这两步后,只见勾践将那削下的皮摄在空中,伸指连弹数下。每一弹,便薄上数分,最终化作了卷薄如蝉翼的帛布。
苦成瞪大了眼,却未敢劝阻分毫,仅能看着王上把那皮帛轻扬,送入赵青席上。
接着飘然展开,冒出了一块块莹润的玉玦。
神玉!还是成套的神玉!足有360块之多!
如此厚赏,赵青也是心中微讶。
要知一块标准大小的神玉,按市价而论,至少也要万金。三百六十块,便是至少三百六十万金——这还只是最最保守的估价。
成套的神玉,其价值远非散货可比!
据说,世间神玉共有365种,产出分布不均,有的主要在越地,有的可能秦地偏多,有的常见于火山、炼狱,有的则藏于极渊寒髓、弱水深泉。
故而,想要收集采买到完整的一套,必须有极广泛的人脉与渠道,强大的势力底蕴积累,跨越列国、踏遍九州,四处溢价求购,觅之甚艰。
那么,神玉究竟有什么用呢?除了充当炼丹炼器布阵等所需材料,最重要的便是悟道!
六气境的修行,其中道韵的增长,无非就是摹印外界天地道韵,经由神明“训练”转为己道。
它们可以是元气法则的精微变化、功诀的玄奥演绎,也可以是神玉这样的完美范本。
若说别的物事,道韵是隐而不现的状态,那么神玉内蕴的道韵,却是近乎清晰显化。
不必真正深切领悟,亦能复制粘贴引用。
就像吐纳天地元气般,原也不必思虑过多。
终究只是修炼时所用的素材罢了。
在采炼了上品的地之阴阳之气充当数据传输接口后,不计子丑二会乾坤开辟自然生出的那些初始道韵,若能深入参悟任意不重复的300种神玉,下六气大成几乎是必入的了。
如果有别的途径炼出了道韵,对于神玉的数量需求,自然也会随之减少,乃至无用。
不过论起积攒速度,毕竟还是神玉更优。
即便是赵青这样,完全没有神玉,也在入梦时轻松修满一元道韵,只用了一年中闲遐时间的存在,当初若有神玉之手,亦可更快。
但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
道韵一悟永悟,她本身早已无需此物。
然而,她完全可以把神玉供他人参悟。
对于寻常悟性、背景也一般的下六气境而言,哪怕只是租借神玉参悟几月,都要花费不知多少人情、付出不知多少代价!
当下一整套神玉入手,无疑是让赵青一跃拥有了足以招揽其他下六气境的核心资源。
此外,皮帛本身,亦是颇为珍稀的宝物。
根据赵青的观察,勾践是修习过《天兵炼形引气法》的,以此同修炼气、练劲,元神、身神皆入驻神明之府,功力增幅显著。
这篇功诀的创造,除却开创者沈沉道本人,欧冶子、允常应该都有不少助力,提供了大量神兵,两边各有传承,却是并不意外之事。
勾践在《天兵法》上的进境,亦远超于她。
估计已经达到了周身皆堪比中品神兵的层次。皮肤,自也不例外,坚韧之极!
无论是抻开制成皮盾之类,又或者作为采炼金行之气、金行道韵的宝库,感悟功诀,尽可一试。
实际上,它蕴藏的并非仅是些许修行印记、意境传承,更代表着超乎想象的信任!身体组织可不同其他秘籍、宝录,是能凭此推敲出修行弱点的!
话说这上面的烙印,或许……
正待细思间,勾践又接着开口:“吾有过!”
“未及发掘良材于微末之际,是吾之阙;未能抚恤战孤于困顿之时,是吾之失;忘却深山之中曾有献力于国者,是吾思之不周。”
“今自施一刑,以明己过、以惩己怠。”
“一刑以自省,一赏以酬贤!”
“诸君共见,以此为戒。”
一室俱静,落针可闻。
谁也没能想到,越王居然因为这点事就下了狠手,不惜自残躯体,削皮作刑。
“王上!”苦成声音发颤,离席拜伏于地,“便是要明赏罚、示天下,亦不必自残躯体至此!臣为太宰,未能举贤于前,此皆臣之过也。王上若欲惩戒,当责臣等,何至伤及圣体?”
此乃避重就轻。真正让勾践自罚的过失,无疑是抚恤上的问题,当年吴人进犯,戮于山阴,越国死伤实在太多,户口骤减过半,纵有义士出山血拼,奉献性命,绝大多数也不可能被记录下来。
况且山野中人,名姓粗陋,各有重复,又无影像,想要在多年后找到那些义士散布的后人,准确无遗漏地核对,那亦是几乎毫无可能的事情。
所以,实际施行的政令,便只有免赋税和分发国人身份,惠及大多数人的同时,把目标也覆盖进去。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没那么到位。
明明可以派人长期寻访,却因资费消耗的问题弃置不用,这是越王觉得他应该当责的缘由。
仓归亦随之离席,俯身而拜:“若传扬出去,列国将谓我等臣下不能匡谏、不能分劳,使君父独任其咎!臣等之罪,百死莫赎。”
“愿各削股肉,与王同刑,以塞天下之谤!”
说着,他手上已出现了一柄锃亮的铁斧。
斟戈无寒和与夷在边上旁观此人表演,看他是否真要削下去,太宰是否会跟随。
“坐!”勾践摆了摆手,把众人均拂回原位。
“股上一块皮肉,不过几日便能长好。埋没一位大才,却是百年、千年也未必能补救的损失。孰轻孰重,寡人心中自有计较。”
他语调平和,却携着不容拒绝的气势,似要压向赵青,又倏然消隐,原是尽皆灌注入了那块皮帛之内,令其形态迅速变异,蜷曲、伸缩、折叠。
帛面变得坚挺而硬朗,边缘生出了竹节的纹理,竟宛然如剖开的竹片!
其长约尺许,宽则两寸,那烙在正中的步光剑印,却不曾随形态变化而移位,仍旧牢牢地嵌在竹节最醒目处,焦痕触之微温。
有上千个错金小字随之浮现,写明了这枚符节的具体功效与适用范围,颇为详尽。
赵青注意到,只需稍加运用下《天兵法》中“抟形”的技巧,这竹节很容易重新变回皮帛的模样,两种形态,可以按需切换。
帛者,柔也,可卷可舒,便于藏纳;符节者,刚也,有节有度,象征法度与节制。
“凡执此节者,见节如见寡人之面。凡卿所请,有司不得推诿;凡卿所行,法度不得苛禁。”
勾践指了指它,道:“并非吾吝啬,不愿给出更多,只是德操之厚,非一日可辨;忠信之坚,非片言可决。岁月磨砺,方见本色;风雨冲刷,乃识金玉。”
“是以上天与先祖的训诫,都让吾要多存几分谨慎。”
“昔者虞思之遇少康也,初不过授以庖正之职,使治膳馐、理鼎镬,徐徐观其能、察其行、验其德。待少康以仁信孚于众,以忠勇闻于朝,方将二姚妻之,封以纶邑,付以师旅。由是少康乃能收夏众、复禹绩……”
“虞思之待少康,非不爱之、非不重之,乃以社稷之重、宗庙之寄,不可轻以许人也。”
“故循序而进、由卑而尊,待其德足以服众、其才足以任事,而后举国托之,无复疑虑。”
“今寡人之遇卿,亦犹虞思之遇少康也。”
“凡涉及邦国大政、社稷之寄的决议,皆须虔诚奉告宗庙,向先祖之灵列出充分的理由,方可施行。吾虽为越王,亦不能以一时之喜怒,轻掷邦国之重器,遽托社稷腹心,循私意而轻许。”
“……到了那时候,吾必将择吉日,召开国人大会,当着宗老昆弟诸父之面,发下不可违逆的大誓。如此审慎而行的决议,便不会轻易收回,也不会为后世之君所更改。”
“治国如御舟,不可以一篙之力而冀千里之速。”赵青表示完全理解。
她本就没有一步登天的期望。
勾践续道:“另外,吾这里列出三个条件。”
“十年之内,你每成一件,吾便为你擢升一等,封赏倍之、倍之,直至上卿之极。”
“敢问王上,是哪三件事?”赵青问。
“其一,立下足以晋位中大夫的功绩——或拓疆、或定边、或兴利、或除害,国之大事,功成即可。其二,证就正统中六气之境。”
“其三。”
勾践目光炯炯:“与吾论剑,而相平矣。”
都挺简单的,哪里还需要十年时间?赵青表示,中六气一年即可,跟越王斗剑,若是指纯粹的剑道比拼,不计入修为压制、神兵等配置差距的话,便是现在,她都有五成的取胜把握。
当然对于别的顶尖天才而言,这全都是绝无可能的挑战。尤其是第三条,堪称毕生难企的天堑。
“怎么样,卿可敢应否?”勾践追问。
“自当尽力!”赵青微笑着点头。
“好!”勾践拊掌大悦,不住赞道:“有胆气,有魄力!吾便等着那一日。”
……
傍晚,翼舸驶回东郭水门。
宴游毕,宾客散。
苦成拿了份越国大夫级的全官职表,说赵青若是打算担任其中之一,无论是否空缺,都可以先给出个意向,视情况通过,提前调拨、预作安排。
这并不限于十年之期,任何时候均可,只是如果现在就想上任,自然仅有下大夫的官秩。
毕竟,当前仍是考察期,没有额外优待。
赵青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对她来说,只是吃顿饭,净入几百万金,那自是大赚特赚,但若是并无收获,却也不会影响自己的修行,更不会觉得受到了某种蔑视与冷落。
旁人的目光,再重也是轻的。
封赏,终不过是锦上添花。
辞去了各式各样的邀请拜帖,赵青一边刻苦训练猿公,一边以时茧之法加速修行,就这样过了七八日。徐侯的格外殷勤,终于被她详加关注。
“这个叫舒鸠畀我的,该不会是张宿那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