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城。
街面上已很难看到行人，即便有也是官府中人的巡街。
铺面都已关门。
起初还有商贩闹事，后来关了几个进牢狱，便没有人再敢尝试。
百姓倒没有怨言，有赈灾粮吃着，甚至比往年更富余。
如今进出淮州城，皆要严查。
进城不易，出城更难。
如今没有张千户的亲笔通城文牒，没人能出淮州城。
不听？
硬闯？
衙役不够，锦衣卫来凑。
明晃晃的刀，从不入鞘。
病患隔离管控区。
内松外紧。
如今只有进，没有出。
即便是痊愈的病患，也会被强行留在外围。
张知白定立了一个七天的观察期。
直至七天结束，病患再无任何病状出现，才会被放出来。
当然，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名列甲等的霍疾，即便被治愈也不会产生抗体。
存在假痊愈、或者再次感染的风险。
当然，这一切皆为了早已结束淮州城的疫疾。
还好……
方子的良效。
病源的根除。
严格的防护。
疫疾很大程度上已经得以控制，再有最多两个月，便可以彻底消除。
这一点。
张知白明白。
王计生明白。
众郎中也明白。
但有的人却不明白。
他们也不想明白。
他们只想回家，更想活命。
他们便是管控区的病患。
治愈的人有，但死亡的人也不少。
尤其是老人、稚童，还有那些身体本就孱弱的人，他们的死亡概率会很高。
每时每刻都会有人离去，死状凄惨。
这一切，让病患们感到恐惧。
害怕下一个便是自己。
这一切，让病患们感到无助。
只能枯坐在那里等待。
一股压抑的情绪在整个管控区弥漫，随时都会有爆发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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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控区一角，十几个汉子围在一起，相互交谈之时神神秘秘。
“听说没……再过数日，我们便会被处理掉。”
山羊胡男子语出惊人，神情宛如道破天机。
“什么！处理掉！
如何处理？”
他们被带进来之时，可是被告知一定会治愈的。
如今怎么会被处理掉。
众人都明白山羊胡男子的意思，只是依然不愿意去相信罢了。
“还能如何处理！
要不就地掩埋！
要不就地焚烧！
绝不会让我们迈出此地半步。”
山羊胡男子再次开口，继续分享听来的小道消息。
“可……今日我可是亲眼看到，有痊愈的百姓被带离此处。”
“莫要幼稚了……你可记得进来之时有几人？如今又有几人？
官府显然已经控制不住了，生病的人太多了。
将我们处理掉，去诊治初症。
朝廷断然不会再为我们耗费财力！”
山羊胡男子很激动，唾沫横飞。
说到最后，便不再顾及周围是否有官府轮值之人。
此刻。
同样还有更多的人，在管控区散播着听来的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
“千户大人，不好了！”
一个轮值的百户长将管控区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张知白。
‘要坏！’
张知白嘴上没说，心里已经乱如麻。
数万病患，一旦爆发冲出管控区，后果将不堪设想。
不仅前面的布局会毁于一旦，恐怕整个淮州城乃至更多地方都会遭受疫疾的冲击。
“速将知州大人、两位千户大人请来！”
得到命令的百户长一刻不敢耽误，扬鞭快马离去。
张知白单手扶额，双眼紧闭。
‘麻蛋，啥事都能碰上。
难道自己要沾上来大夏的第一滴血？’
稳稳心神，开始预想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今除了两千锦衣卫，便是淮州府的衙役，还有少量驻军。
真有冲突。
锦衣卫可以动，衙役、驻军则动不得。
他们要接替锦衣卫原本的活计。
此刻正值防疫关键时刻，管控区以外的事同样重要，不能放下。
两千对三万……’
半个时辰左右，王计生、王虎、王豹先后来到。
事情三人已经知晓，张知白便将自己的预想说一遍。
三人听后，神情若有恍惚。
要有暴乱？
近三万百姓要死于自己人刀下？
“张大人，可还有良策？”
王虎最是口直心快，也见不得锦衣卫对百姓动刀。
“有，不过也不算良策。
只能说，试一试。”
三人精神一振，目光齐聚张知白。
“我去管控区……将实情告知百姓，安抚他们的情绪。”
“不可！”
“不可！”
虽然反对之声没有整齐划一，但声音却出奇的大。
“张千户，怎可如此鲁莽！
如今管控区病患的情绪波动很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劝解。
若是他们再受到些许的刺激，说不得你张千户都要先走一步。
我断不会同意此举！”
王计生说罢，转头看向王氏兄弟，希望他们也能说上两句。
王豹心领神会，语气平缓。
“是啊，张老弟。
听王大人一句劝，莫要铤而走险。
咱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实在不行便只能……”
王豹没有将话说明，但在座的各位却都知晓其中为何意。
此刻最可能跳出来反对的王虎，反而沉默了起来。
张知白眼见王虎一改往日作风，便心生好奇。
“王大哥，你以为如何？”
王虎皱眉不语，一副老成持重。
“王大哥？”
直到张知白二次呼喊，王虎才缓缓开口。
“我认为可行。不过……”
见没人接话，王虎只能继续说道。
“不过，我要跟随一起。”
‘就这？搁那装半天高人，还以为有啥好主意。’
“好了，此事是告知你们，并非与你们商议。”
眼见得不到支持，便只能实施独裁。
“锦衣卫千户王虎，你率一千锦衣卫驻扎管控区东、南两侧，待命。”
“锦衣卫千户王豹，你率一千锦衣卫驻扎管控区西、北两侧，待命。”
“王大人，劳烦率衙役、驻军伺机而动。”
说完这些，张知白看向窗外……
良久。
他转过头，盯着三人。
“一旦……我是说，一旦……
我若不能阻止他们……
你们便不要再心软，一个都不要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