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灾、浮尸、烈日……”
张知白一人坐在前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已经一个上午了,若无旁人。
“先生,想什么呢?”
林苏委实不放心,便让张小洛过来一探究竟。
今日梳起三丫髻的小洛,脸显得格外圆。
张知白伸手就要去捏,后者一个旋转跳跃,恰好躲过。
悻悻然开口:“没什么,吃饱了撑得,瞎想。”
许是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劲,赶忙露出笑脸。
“小洛,是不是该去上学堂识字了?”
“不急,待到明年吧。听吴爷爷说,家里没钱了……”
这老东西,气还没顺过来。
“别听那个老东……他乱说,上学堂的钱还是有的。”
当初决定捐粮时,老家伙情绪异常激动,还上演了晕倒的戏码。
无奈之下,只能给了老家伙几千两,才勉强打发。
不过张知白总感觉,吴厚言语间对朝廷怨气颇深。
“先生。”
“嗯?”
“要不,先生收我为徒吧。”
“为何?”
‘怎么自己还成了收徒专业户了。’
张知白一脸不解,不晓得小妮子为何突然有此打算。
“苏姐姐说,这些时日我总跟在你身后,店里客人都说你是……我爹爹……”
张小洛说完便低头不语,心情肉眼也见得低落下来。
看来这个‘爹爹’,对她产生的心理阴影还是蛮大的。
“啊……这帮嘴碎的玩意!”
如今张知白在临州城颇有威望,但许是习惯了,食客们对他的调侃从未断过。
“那可不行!为师还要找媳妇呢,突然多了个拖油瓶,可咋整!”
男子皱眉,女童托腮。
一瞬后……
“师父!”
“徒儿!”
“师父!”
“好徒儿”
“好师……嘿嘿嘿……”
小洛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苏姐姐可是说过,女子应该矜持,要笑不露齿。
再说,前些时日还掉了一颗牙,到现在没长出来了呢。
一笑,丑得很……
张知白尽量绷着脸,不让自己垮下来。
苏娘可是说过,师父就该有个师父的样子,莫要嬉皮笑脸。
少年师父,女童徒弟。
抿着嘴,绷住笑。
相互做着鬼脸……
一场没有约定的比试,正在进行中……
此时,林苏正站在二楼盯着这边。
看到这一幕,她宛然一笑。
小洛越来越爱笑了,师父也有些时日没这么开心了。
想着想着,若有所失。
‘若自己也如洛洛这般年纪,兴许也能与师父这般亲近吧。’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或因自己,或因某些人……
“亲……张知白,张知白!”
五虎登门,一股股煞气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
张知白撇过头,只看了一眼,便又沉浸在与好徒儿的比试之中。
“张知白!你若是不想与我们做兄弟,便明说!”
“嗯!明说……”
“嗯!明说……”
“嗯!明说……”
“嗯……”
一虎吼,四虎应!
看来……这几个家伙有战术。
他自然清楚五虎怒气冲冲的缘由,定是赈灾粮的始末被他们知晓了。
这一次张知白头也没回,反而是小洛快憋不住了,气鼓鼓地瞪了五位叔叔一眼。
刘一成眼见有小洛在不好发作,便寻了个由头。
“小洛,去找怜儿姐姐玩去,我跟你先生有话要说。”
“先生?我现在叫师父……”
话还没说完,便赶忙捂住嘴。
意识到已经输了,便没好气地说:“呀!都怪你,这下输给师父了。”
“师父?”
“对啊,以后苏姐姐便是我大师姐。”
“好吧,小洛先去别处玩,我与你师父商议事情。”
“嗯……好吧。不过先说好,你们别仗着人多就欺负我师父。”
“欺负他?”
刚要反驳两句的刘一成,一看小洛腮帮鼓鼓,便瞬间软了下来。
“不欺负,不欺负。”
小洛还不放心,奶凶奶凶的眼神扫向其余四人。
“不欺负……”
“不欺负……”
“不欺负……”
“不……”
得到肯定答复后,小洛不情不愿地走向后厨。
在即将迈进去的那一刻,还不忘扭头再次询问。
“当真不欺负”
眼睛瞪得溜圆,像询问更像警告。
“保证!”
五人异口同声,他们是真打怵樊楼的这个宝贝疙瘩。
果然……
之后的一炷香。
张小洛连续出现,不厌其烦地问那句:“当真不欺负?”
到最后五虎神经兮兮,身心疲惫。
蓄势待发的火气,也被消耗殆尽。
“我的小姑奶奶,说了不欺负便不欺负,再不去后厨,鸡腿可要让你怜儿姐姐、小六子吃没了!”
“啊!”
一溜烟没了踪影,只剩下“我的鸡腿”的回音。
五虎擦了擦汗,转头看向张知白,后者气定神闲。
“亲哥,为何不与我们讲清楚?”
“你与苏娘能舍得百万两白银,难道我们就不能舍弃一二?”
“你当真是瞧不起我们?”
一连三问,可见怨气不小。
“这事我与苏娘商议过。若是一开始就与你们讲清楚,你们指定会将前些时日所赚银两全部捐了进去……”
“这是自然,我们临州五虎的胸怀不见得比你们师徒小!”
“嗯,也正是为此,才没有告诉你们真相。你们赚个钱不容易,就别跟着再搭进去。
我很了解你们的,如果当时就告诉你们,不光前些时日赚得钱要搭进去,保不齐还要跟自家老子伸手。
这次就算了,兹当是以劳抵粮吧。”
“哎,可怜我们临州五虎空有一腔热血,一心为国……”
“别墨迹了,我们不一样的。”
“咋不一样?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咋个不一样?”
“我还有脑子。”
“百万两而已……”
刚才还大义凌然,忽听“百万白银”的字眼,刘一成瞬间云心疼。
“亲哥,那可是百万两啊,咱们半价出售也行了,咋滴一个子不收。”
张知白起身、摇头,双手附后。
“水祸年来稻不收,至今煮粥未曾稠。
人言箸插东西倒,我道匙挑前后流。
捧出堂前风起浪,将来庭下月沉钩。
晨间不用青铜镜,眉目分明在里头。”
念完,头也不回。
走了。
刘一成两眼一抹黑,便要询问李子安此诗何意。
他读书最多,定然知晓。
谁料刚一回头……
便瞧见李子安泪如雨下,嘴中念念有词。
“白哥当真大丈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