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金陵蛊风 > 第6章 醉翁之意
    掖庭到未央宫麟德殿有很长一段路,萧正纲却对田之秋说:“子琴兄是否愿意一路走走?”
    田之秋对萧正纲的故事早有耳闻,却从未见过面。仅仅一个照面田之秋不由暗生惊叹,眼前的这个人身材健硕,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斯条慢理的贵气,冷峻的面庞又不乏亲和力,谁能想到一年前他还是个马奴。
    萧正纲也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同龄人,当年他在御马监养马时就多次听人提到过这位被皇帝称为“元精”的人。作为马奴,萧正纲的学业差了些,一时搞不懂“元精”究竟是什么模样,此番一见面他仿佛有点懂了。
    田之秋长得高大清瘦,一身素白长袍,头上扎了一块青色的幞头,不佩戴任何饰物,显得清新素雅。他的眼睛像一汪潭水,透亮、清爽、灵动、深不可测,那嘴角泛起的笑意像一只万花筒,诙谐、和煦、神秘切换得那么自如。
    萧正纲仿佛一下子掉进了某个气场,浑身透着难以言表的舒畅。
    田之秋微微点头:“正有此意,只是陛下那边……”
    “哦,赵婕妤带着湘王来了,此刻陛下正在逗湘王玩耍呢。”
    湘王司马敬桐才2岁,是司马怀沐的幼子。都说豪门喜欢嫡长,百姓偏爱幺儿,其实人性相通,如果剥离利益的纠缠,皇帝也喜欢幺儿。对一位垂暮之年的老皇帝来说,赤子的清纯像一股圣水,洗涤了他的灵魂,让他体味到了本真的快乐。
    “萧侍中这是要多给皇上留一点天伦之乐的时间吧?”田之秋道。
    萧正纲答道:“也正好得幸与子琴兄一路闲聊,请。”
    这是两个聪明人的对话,田之秋道破了萧正纲对皇帝的体贴,萧正纲却举重若轻,润物细无声地表达了对田之秋的高看一眼。
    两个宦官挑着灯笼在前面开路,马车缓缓地跟在二人的身后。
    田之秋有点吃不准司马怀沐召见自己的意图,也不想唐突地向萧正纲咨询,毕竟他们不熟,于是他干脆沉默,静等萧正纲先开口。
    田之秋的沉稳让萧正纲有点吃惊,作为一名私闯掖庭的罪犯应该充满惶恐才对,可他却抄着双手,神情似水,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召见他的不是生杀予夺的皇帝,而是隔壁家的某大爷。
    “子琴兄对潭王的案子有何高见?”萧正纲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以为萧侍中会问我为什么要私闯掖庭呢?”田之秋笑笑。
    萧正纲摇摇头:“那是廷尉该关心的事,我的责任就是居中协调,替陛下跑跑腿。所以,我可以天马行空地猜想。”
    “猜想”这个词用得恰到好处,它界定了二人之间的谈话性质,也拉近了二人的关系,田之秋非常受用。
    “那我就班门弄斧,也猜想一番吧。最简单的推断就是谁得利谁就是凶手,正是这个人人都能想到的理由,往往成了凶手的避风区。”田之秋毫不掩饰地替太子开脱。
    宫内宫外都传言,皇帝宠爱潭王,有意废长立幼,因此潭王遇害,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把怀疑的目光盯上了太子司马敬林。
    “有道理,这种粗暴的理由就像狗皮膏药,让被冤枉的人甩都甩不脱,着实可恶。”作为一名专案组成员,萧正纲其实不该胡乱表明立场,他这么说了,就表示现在的谈话是私人时间,跟值得信任的人私下交流的时间。
    “还有更可恶的,”田之秋停下脚步,“大宴上行凶极易暴露,凶手为何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呢?其心可诛啊!”他啪地弹射出一枚棋子,把提灯的小宦官吓了一跳。
    萧正纲猛然醒悟,与会的都是皇亲国戚和宫人,平日里不缺与潭王见面的机会,凶手完全可以在避人耳目的情况下动手,甚至可以制造意外事件,为何非要在戒备森严的场合下行凶呢?还当着皇帝的面?
    他突然听懂了田之秋的话:“你是说凶手醉翁之意不在酒?”
    田之秋点点头:“但愿我说的不对,否则潭王之死绝不是最后一出悲剧。”
    萧正纲听得头皮发麻,他在御马监生活了十八年,对宫中的波谲云诡听到过不少,但那时他是听客,如今自己就身在其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到底是谁跟皇帝有这么大仇呢?”
    田之秋苦笑,拿这话来问司马怀沐,只怕连他也说不清,不是没有仇家,而是仇家太多,哪里数得过来?
    “再大的仇也没必要伤及无辜嘛。”萧正纲愤愤不平。
    无辜?田之秋心想,哪来这么多无辜?人一旦掉进仇恨的深渊,哪里顾得上那些无辜的生命?看起来这位萧侍中有点天真。
    “我一个小小的中庶子瞎担心这些干嘛?尽快让县主出狱就算尽了自己的心力了,国家大事嘛,肉食者谋之。”
    萧正纲笑道:“子琴兄言不由衷了,倘若没有忧惧之心你为何思虑这么多?又为何不顾个人安危触这个霉头?”
    “还不是为了那丫头,一点不省心。”
    萧正纲赞叹道:“还是子琴兄有情有义,这种事连太子都不敢管,你明知背后暗箭难防,却依然不顾一切地跳出来,换作我萧正纲怕是做不到。”
    “唉,我担心的是案件调查遥遥无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从眼下的情况看,县主怕是还要多留一段时间。不过,子琴兄放心,掖庭那边不会亏待县主的,如果您有什么东西需要带给县主的,我可以代劳。”
    “有劳萧侍中。”
    “子琴兄不必客气,陛下有交代,不得为难县主,我会勤着一点代子琴兄去看望县主的。”萧正纲一口一个“子琴兄”,显得格外亲热,田之秋的心里却一直在问:他为何跟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