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云龙身上。
他走到王云龙身边,微微欠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王云龙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点了点头,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看了范德彪一眼,没多说,只丢下一句:“我去一趟,你们先吃。”
范德彪心里动了一下,但当着全院人的面,没多问,只应了一声:“姥爷,您慢点。”
王云龙跟着那人出了院门。
院里人虽然好奇,但没人敢多问。
范德彪端起酒杯,笑着招呼众人:“来来来,继续喝,别愣着。”
酒席继续,热闹照旧。可范德彪心里,多少存了点事。
又热热闹闹了将近一个钟头,酒席散了。
杜素华带着几个妇女收拾碗筷,男人们帮着搬桌子、扫地,院子里一片忙乱。
范德彪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心里头,一直惦记着姥爷。
天擦黑的时候,院门口响起了汽车声。
范德彪赶紧迎出去:“姥爷,回来了?”
王云龙从车上下来,先朝司机点了点头,这才看向范德彪。、
“嗯,吃饭了没有?”
“等着您呢。”
晚饭期间,范德彪几次想问,都咽了回去。
饭后,王云龙放下茶杯,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德彪,你跟我来一下。”
范德彪点了点头,跟着王云龙出了堂屋,进了东厢房。
王云龙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范德彪屁股刚挨到凳子,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姥爷,是不是我的事,有结果了?”
王云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倒是不傻。”
范德彪嘿嘿一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组织上考虑你的意见,同意你去红星轧钢厂保卫科。”
“太好了。”
范德彪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他两只手攥成拳头,在胸前狠狠一挥。
二十岁的人,再沉得住气,这会儿也绷不住了。
兴奋劲儿一过,他又坐回凳子上:“姥爷,那……那我啥时候去报到?”
“急什么。”王云龙瞥了他一眼,“话还没说完呢。”
“啊?”范德彪一愣,“还有啥?”
“红星轧钢厂是万人大厂,厂一级的保卫机构,叫保卫处。正处级单位。”
“姥爷,这个我知道,跟我...........”
他刚想说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可随后想到了什么,脑子“嗡”了一下。
“姥爷,您……您是说……”
“嗯,你去保卫处,接任副处长。”王云龙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了出来。
“保卫处……副处长?”
范德彪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坐下!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王云龙低声训斥了一句。
范德彪这才回过神,讪讪地坐回去,两只手却还在膝盖上搓个不停。
王云龙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才慢慢开口:
“按理说,你才二十岁,从派出所副所长,直接跳到万人大厂的保卫处副处长。
中间跨过了科长这一级,确实快了些。”
“……那,那咋就定下来了呢?”范德彪咽了口唾沫。
“一是,你那个网格化,功劳实打实地摆在那儿。二嘛,是邓光荣在会议上,力挺你。”
“邓总?”范德彪一愣。
“嗯。”王云龙点了点头,“还不止,冶金部部长那边,也替你说了话。”
“冶金部……部长?”范德彪彻底懵了,“我都不认识啊!”
“他是李怀德的岳父。”
“……原来是李哥。”范德彪喃喃道,心里头又是感激又是感慨。
“人家帮你是人情,说不说,是人家的事。”王云龙看了他一眼,“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范德彪一愣:“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云龙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最后,还是那位,亲自点头。”
范德彪的心猛地一提,他当然知道“那位老人家”是谁。那是一个他提都不敢提的名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姥爷,首长,怎么就……就知道我了?”
“你那个网格化,准备全国实行。”王云龙看着他,“你以为,他能不知道?”
范德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说了——我们不应该因为人年轻,就抹除人家的功劳。
以前那位叶将军,不也才二十多岁,就是军长了嘛。干部年轻化,我看就很好嘛。”
不等他反应,王云龙接着说道。
范德彪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好半天没缓过神。
“所以,你这一去,担子可不轻。”
范德彪这才回过神,咽了口唾沫:“姥爷,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不过,”王云龙话锋一转,“我还有一句话,你得记牢了。”
“姥爷您说。”
到了轧钢厂,该干的活,一件都不能少干;可该藏的锋芒,一点都不能露。”
“一边是干好,一边是藏好?”范德彪愣了一下,“姥爷,这不顶牛吗?”
“一句话。做人,夹起尾巴;干事,挺起腰杆。两样,一样都丢不得。”
范德彪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透亮。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姥爷,我记下了。”
“嗯。”王云龙摆了摆手,“去吧,明天调令应该就到了,自己好好准备下。”
“知道了,姥爷,您也早点休息。”
范德彪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老槐树梢头,清亮亮的。
夹起尾巴做人,挺起腰杆干事。
一边藏,一边干。一边低,一边挺。
他念叨着这十二个字,心里头那点浮躁,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二十岁,副处长,那位老人家点了头——这担子,他接定了。
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陈雨薇正抱着虎妞哼着歌。见他进来,轻声问:“姥爷叫你去,说啥了?”
“没啥。”范德彪咧嘴一笑,“就是……定下来了。轧钢厂,保卫处,副处长。”
陈雨薇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副处长?”
“嗯。”范德彪走到炕边坐下,摸了摸熟睡中虎妞的笑脸。
摇头轻笑:“我这回,算是……被架上去了。”
陈雨薇愣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人家升一级都高兴得不行,你才二十岁,就副处了。还愁眉苦脸的?”
“我哪愁眉苦脸了?我这是……压力山大。”范德彪苦笑道。
陈雨薇把虎妞往他怀里一递,“抱会儿你闺女,啥压力都没了。”
范德彪接过虎妞,小丫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心里头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也是。”他咧嘴一笑,“管他副处长不副处长的,先把闺女抱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