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金辉闷闷不乐地走出叶行舟办公室,又敲开谭洪亮办公室。
寒暄几句后,刘金辉开门见山地说:“谭书记,我今天来,主要是汇报养殖场续签的事。
由于水产业特点,一般都提前几个月签订合同,上次签订的五年合同,年底到期。”
谭洪亮点点头,示意刘金辉接着说。
刘金辉掏出香烟,递给谭洪亮一支,谭洪亮以不抽烟为名谢绝了。
“谭书记,这几年养殖场投入大、回报慢,去年又遭了洪灾,堤坝冲开口子,鱼蟹基本跑光,损失惨重。
今年,我们放养三百八十多万元的鱼苗、蟹苗,还订购了两百多万的饲料,就是想大干一场,把损失补回来。”
谭洪亮笑了笑:“投入三百八十万元鱼苗蟹苗?一年产值多少?”
“谭书记,是这么回事,鱼苗蟹苗和产值没有必然联系,因为一来鱼蟹生产有周期,比如鱼苗,今年放下去,当年收成不了。
二来去年洪涝灾害,鱼跑光了,需要大量补充鱼苗。”
“刘老板,养殖场这块水面,确实是北塘的好资源。
你也经营了几年,对水情、市场都比外人熟悉。
镇里如果要对外发包,同等条件下,肯定会优先考虑原承包方。这是原则。”
“谭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就是怕个别领导不熟悉情况,听风就是雨,非要搞什么公开招投标,把水搅浑了,对谁都没好处。”
“招投标不招投标,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
镇里做事,要按照规矩来。
如果合同到期后确实需要重新发包,那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公开的信息要公开。”
“谭书记,只要续签合同能定下来,我今年一定加大投入,把产量搞上去,让镇里的水面资源发挥出应有的效益。”
谭洪亮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翻看,这是变相下逐客令。
刘金辉是刘大同的儿子,刘大同是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而谭洪亮的父亲谭启明之前是县人大常委会主任。
谭启明在任时,刘大同是他的副手。
因此,谭洪亮并没有太把刘金辉当回事。
刘金辉识趣地站了起来:“那行,谭书记,我不打扰您了。
改天有空,请您去养殖场实地指导指导。”
“好,有空去看看。”谭洪亮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走出谭洪亮办公室,刘金辉径直去了镇党委副书记夏青树办公室。
夏青树四十几岁,身材魁梧,膀大腰圆。
他得了“副科病”,是因为家里没背景,不像谭洪亮有个好父亲。
而且,夏青树喜欢标新立异,说好听点是创新,说不好听点是折腾。
因为太会折腾,还因此倒了霉。
几年前,他是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县里鼓励发展特色农业,夏青树觉得机会来了。
他没有老老实实做调研,而是拍脑袋决定搞一个千亩荷花观光基地,说既能卖莲子、莲藕,又能发展乡村旅游,一举两得。
他选址金山村,因为金山村距离镇上近,又是县道边,方便领导参观考察。
但问题是,金山村的地形和水文条件根本不适宜大面积种荷花。
土壤偏沙,保水能力差,荷花种下去活了一半,长出来的莲蓬又小又瘪。
到了夏天,观光客没来几个,倒是招了一池子蚊虫。
周边村民怨声载道,说荷花没看到,蚊子倒是养了千亩。
项目投了几十万,最后打了水漂。
有人举报,县里调查,夏青树辩解,创新有风险,不能因噎废食。
县里则说创新不是瞎折腾,好在镇党委主要负责人帮他讲话,最后没有处分夏青树,只是诫勉谈话。
进了夏青树办公室,刘金辉就开始吐槽,说了见叶行舟和谭洪亮的事,埋怨叶行舟是个愣头青,谭洪亮则在打太极。
夏青树冷笑道:“叶行舟在纪委干过,眼里只有对和错,不分轻和重,不懂变通。这种人,在下面待不久。”
“所以我说,这次换届选举,必须得把他搞下去。
夏书记,你在北塘干了多年,没有哪个代表不认识你,代表们对你知根知底。
你当镇长,比叶行舟那个愣头青合适一百倍。
你知道基层工作是怎么回事,知道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知道什么事能办、什么事不能办。”
刘金辉顿了顿,压低声音:“这次选举是等额选举,按规矩是组织提名的人选当选。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代表们手里的票是自由的,只要过半数的代表投了另选他人,叶行舟就算上面提名也没用。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夏青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叶行舟确实太年轻了,北塘的情况复杂,他怕是摸不透。”
刘金辉立刻接话:“所以说,北塘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来当家。
您在北塘干了多年,哪条沟、哪道坎、哪个人是什么脾性,您闭着眼睛都清楚。”
夏青树转移话题:“金辉,你说谭书记在打太极?”
刘金辉点点头:“是的,他虽然不像叶行舟那样一根筋,但比泥鳅还滑,说了半天,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没有一句真正表态的。”
夏青树笑了:“金辉,谭书记是有背景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他瞥了一眼门外,见没有动静,压低声音:“金辉,我向你透露一条信息。
县城城南菜市场大门斜对面,有一家西施烟酒店。
老板娘姓王,叫王美美,三十岁左右。
为什么叫西施烟酒店?就是因为王美美认为自己很漂亮。
事实上,她的确很漂亮,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在小县城,也算是容貌出众。
那家店开了三年多了,生意一直不错。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王美美和谭洪亮关系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金辉,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明说。这种事,我也不敢乱说。”
刘金辉点点头,心领神会地笑了:“正常,太正常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夏青树接着说:“金辉,只要你搞定了王美美,谭洪亮那边就好说话了。
我提醒你,不要送钱,送钱太张扬,王美美也不会收。
你要买酒,不买茅台五粮液,因为价格都是透明的。
你要买一种叫做北泉特贡酒,价格一千元一瓶,这种酒市场上买不到,没有同类商品,不能比价。
你花十万买个一百瓶,或者,再多买些。
你可以暗示一下,你是金辉公司老总刘金辉,买酒是请北塘镇谭洪亮书记吃饭,王美美就知道了。”
刘金辉是个聪明人,立刻听懂了夏青树的弦外之音:“夏书记点拨得及时。我这几天就去西施烟酒店买北泉特贡。”
顿了顿,他说:“我现在还是担心叶行舟那个愣头青挡路,他油盐不进,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不是镇长候选人吗?我偏偏让他当不上!怎么说,我也是镇人大代表,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不过,夏书记,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恐怕很难改变大局啊。”
夏青树自然不会说,他已经早有布局,但这种事,知悉范围越少越好。
他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在选举前搞串联是踩红线的事。
夏青树说:“金辉,尽力就行。镇水产养殖场前期投入大,加上洪涝灾害,你没赚到钱。
叶行舟说租金涨到三四百,不符合北塘实际。
依我看,租金还是保持每亩五十元的水平,或者,涨个十元,是比较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