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毒。
先是有人不声不响地把母亲安排住了院,又从省城请来了专家。邓永飞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让堂哥立刻把母亲接回村,但堂哥笑着没吭声。然后就是车祸——接专家的车在瞿山跟下河的交界处侧翻,专家重伤。李明谦事后查了车:刹车油管有被人为割过的痕迹。
每一步都像是精心编排的。邓永飞不敢把安排住院跟车祸联系到一起,他想,一定是胡鹏为了示好,以县委书记之名将他母亲接到医院,安排手术。这是在向他示好,而示好的目的,肯定还是为了钟力涛副省长。
做过三号大秘的胡鹏自然知道,他的一切都是钟副省长给的,接下来他还得依靠钟副省长。要想依靠住副省长,当然先得拉拢住副省长的新秘书。
但是这件事做得太张扬,又是在他邓永飞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所以邓永飞现在很难感激胡鹏。这事万一让钟副省长知道,那可就糟透了。想想看,才到副省长身边,就开始这种特权……
更恐怖的是,竟然出了车祸。
到底是谁下的黑手呢?两个可能,一是对胡鹏有意见者。二呢,指不定又是周光耀几个,不能小看他们啊。他们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就是想搞乱他,搞到钟力涛副省长对他生气,厌恶,一脚将他踹出省政府。
瞿山的时候,邓永飞曾经想去医院看望那个专家,但被李明谦拦住了。李明谦的原话是:“你现在不能出面。你一出面,等于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专家是给你母亲来的,车祸跟你有了牵连,对方就等着你犯这个错。”
邓永飞不服气,但知道李明谦说得对。他忍了。
现在车队驶入下河县境内,他看着窗外的路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车队到达下河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胡鹏带着下河县的班子成员在高速出口候着,看见车队出了收费站,胡鹏第一个走上来。
钟力涛朝外看了眼,没说话,脸上明显有点不高兴。之前他再三强调,不许在高速路口迎接。邓永飞也将此要求再三传达了下去,没想胡鹏还是带队在此候着。
钟力涛没让司机摇下车窗,只跟司机说,继续走,去宾馆。
车队继续出发。邓永飞看见,胡鹏有些紧张,火速上了自己的车,紧跟着,十几辆县委县政府的车子跟在了车队后面。
到了接待的下河紫阳宾馆,胡鹏的车子已经停在外面。他抄近道提前到达。
钟力涛刚走下车,胡鹏就迎了上来。
胡鹏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远远地就躬下腰来,脸上是公务场里那种经常可见的卑微的笑。
钟力涛似乎已经忘了刚才的事,也面带着微笑,跟胡鹏握了手。
邓永飞紧着的心才稍稍松懈下来。
他是跟在钟力涛身后,偏右的位置,大约跟钟力涛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这样保持,是方便有一些领导能插队或者临时性来到钟力涛身边。
有时候,是有一些事,会稍微乱一下阵营的。这是做秘书的必须掌握的一个规律,不能跟领导太紧,毕竟你是秘书,不是保镖。
胡鹏跟钟力涛握手,然后转过来看到邓永飞,他的脸上马上恢复出见了亲信那种光泽。
这次跟着钟力涛下来,邓永飞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胡鹏的热情,还有一见如故。虽然安排他母亲住院弄出了夭娥子,但邓永飞对胡鹏,还是心存感激。
况且胡鹏现在已经是县委书记,这个位置对邓永飞来说,仍是遥不可及。
邓永飞当然不可能在胡鹏面前乱摆谱。没他摆得谱。这点他很清醒。
“永飞!”胡鹏到了跟前,一把握住邓永飞的手,力度很大,语气比对钟力涛还亲热。“回老家了啊!”
邓永飞面露真诚的笑:“胡书记好。”
“说什么胡书记,叫哥,要么就老胡,反正比你大。”胡鹏压低声音,拍了拍邓永飞的手背。“晚上抽空,我们兄弟聊聊。”
邓永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入乡随俗,这也是官场一大智慧。
还有一句话叫,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当然,胡鹏不是蛇,但是理是这么个理。
操心好钟力涛的事之后,邓永飞回到自己在招待所的房间。还没坐稳,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胡鹏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纸袋子。
“胡书记让我送过来的。家乡特产,给您尝尝。”
这可真是笑话,一个生在下河长在下河的人,此时此刻,竟要品尝下河的特产。邓永飞忍不住笑了笑。
纸袋子不重。邓永飞接过来道了谢,关上门。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下河特产的山核桃酥,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下午四点,三楼茶室,有事商量。
邓永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表。三点四十。
三点五十五分,邓永飞走进了招待所三楼的小茶室。
胡鹏已经在了。他一个人坐着,桌上泡着一壶龙井,没有其他人。看到邓永飞进来,胡鹏站起身来,要给邓永飞倒茶。
邓永飞急了:“别,别,您是书记,是我的父母官,我动手才怪。”邓永飞从胡鹏手里抢过壶。
“什么父母官,你我兄弟,这里只有一个官,咱头。力涛省长。懂不?”
邓永飞倒茶的手猛地停住,片刻,笑起来:“经典,懂,必须懂。”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胡鹏拍了拍沙发,很亲切也很随意的样子。
邓永飞坐下来。
胡鹏没有绕弯子,但也不是直奔主题。他先是叹了口气,说这段时间压力大得很,上面盯得紧,下面的人又不争气。然后话题慢慢滑到了那场车祸上。
“专家的事,我一直放心不下。”胡鹏皱着眉头,一脸忧心忡忡。“当初是我安排的人去省城接专家,专家出了事,责任就落到了我身上。现在人还在瞿山医院里躺着,我总觉得不踏实。”
邓永飞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我的意思是,”胡鹏压低声音,往邓永飞这边倾了倾身子,“你帮我跟李明谦主任说一声,把人转到下河这边来。下河县医院条件也不差,ICU设备去年刚更新过。我请的人,还是我来负责。”
邓永飞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这个没必要吧,瞿山那边也会全力抢救,不敢有闪失的。”
“很有必要。这个不是抢功,我是怕,万一那边……”胡鹏没将话说完,留了足够的空白。
邓永飞的脸一下紧起来。心里不停地说,不会,怎么会呢。但是看向胡鹏的目光,明显又有了另外一些内容。
“还有一个。”胡鹏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车祸的事,现在是瞿山交警在查。但出事地点在两县交界处,管辖权本来就有争议。我建议让下河交警来查。瞿山那边……”他停了一下,“人太杂,不好查。”
邓永飞听到这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人太杂,不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