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方向不对。
老赵和李忠学没有往天险岭走,而是拐向了东南——那正是邓永飞那晚迷路之后误走的方向。
邓永飞心里暗惊,难不成二位向导要把副省长带到金矿那里去?
还是钟副省长已经知道了金矿,只是借这次上山调研,让金矿真实地呈现出来?
他没有说话,脚步却不由得兴奋。他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
邓永飞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对照记忆。他记得那些深深的轮胎印,那些被重型卡车压断的灌木,那股刺鼻的矿石粉尘。
可是,他的眉头越来越皱得紧。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层,好像几十年都没有人走过。那些曾经被碾碎的灌木不知何时重新长了出来——被刮掉树皮的树干上裹着厚厚的苔藓。一切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抹掉了。
没有金矿,没有狗屁的轮胎印,什么也没有。一切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一直是森林,密不可进的森林。
怎么能这样?那么多印迹,都能凭空消失?邓永飞突然间茫然了起来。
他发现,不只是他,两位向导似乎也有些慌,他们的脚步明显不像前面那样坚定。
在距离小木屋区域大约两百米的地方,钟力涛停了下来,站在一片特别浓密的树林外面看着。
那里四周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出哪里曾经有过一条路,连人都钻不进去,更别说车队。
停了好久,钟力涛开口了。
“我听说,这里之前是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的。”语气很淡,像在聊家常。“人们可以来这里度假。”
整个队伍安静了。老赵低着头,李忠学看着地面,方副秘书长脸上闪过一道极复杂的表情。没等任何人回应,钟力涛已经转过身,率先离开,拐了方向往天险岭走去。
邓永飞跟上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很重很重。
为什么会消失?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往天险岭走的路上,队伍不自觉地分成了两拨。
前面是两个向导和钟力涛,三人走在一起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中间隔着方副秘书长和邓永飞。其他人落到后面,成了第二方阵。
方副秘书长在邓永飞旁边走了一段,几次张嘴又没出声,像是在斟酌什么。
山里没有手机信号。邓永飞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全是叉号。他心里发急——他想迅速找人核实,深山里这些变化是什么时候完成的?
邓永飞虽然离开了保护中心,但在保护中心,还是有一些耳目的。毕竟,他曾是这里的一号大秘。按这些人的说法,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方副秘书长这时候开口了。他问的不是山林中的事,而是赵多茂。
“赵多茂是不是有个儿子,在市二中上高中?”
邓永飞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
方副秘书长收了话,不再问了,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邓永飞一个人走在后面,反复咀嚼这句话。
赵多茂的儿子。市二中。高中。
方副秘书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在官场上,突然提到一个人的家人——尤其是孩子——从来都不是无意之举。
他是在暗示什么。邓永飞
手机屏幕上,信号格还是叉号。
下山回到公路的时候,手机信号突然有了。
邓永飞迅速翻出一个联系人,发出一条短消息。
那是他的发小、市二中的教师——大刘。
消息很简短:大刘,事急。保护中心赵多茂的儿子在你们学校上高中,抓紧找到他,务必安排我跟孩子今天见面。此事保密,不可动静过大。
发完消息,邓永飞把手机揣回口袋,什么都没说,继续跟着队伍走。
回到宾馆,正在整理笔记,钟力涛把他叫了去。
“去市政府一趟,找项目办的人,取一份材料过来。”
邓永飞心里一喜。
这是机会。
他叫了一辆车去市政府,在项目办取到材料,回来的路上绕了一段——口袋里的手机刚刚震动,是大刘回的消息:人找到了,我借了学校外面的一家小茶室,你什么时候过来?
邓永飞跟司机说停一下,打了大刘电话,确认了地址和时间,然后让司机绕过去。
小茶室在市二中侧门斜对面的巷子里,招牌不起眼,里面三张桌子,下午这时候只有他们一桌。
大刘坐在角落,旁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叫赵小山。赵多茂的儿子。
他穿着一件洗了很多遍的运动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那种在逆境里才会有的早熟的固执。看到邓永飞进来,他往椅背上一靠,没怎么动。
大刘给双方简单说了两句,就识趣地挪到另一张桌子坐。
邓永飞在赵小山对面坐下来,倒了一杯茶,没有废话。
“说说你家的事,我要真话,抓紧。”
赵小山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平,但邓永飞一听,心就慢慢沉下去了。
事情从邓永飞到省府上班后不久开始变坏。周光耀、特别是邬大强几个,把气撒到了老赵头上。先是借口巡山记录不规范,停了老赵一个月的工资。然后是罚款、警告。然后是直接动了手——把老赵从看护站拖出来,狠狠打了一顿,说他“通匪”,说他私下给“乱说话的人”通风报信。
老赵没有反抗,继续守他的山。
但是老赵很快发现了一件让他再也平静不下来的事。
那晚他出去巡山,发现山里突然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几辆大型推土机在黑夜里作业——不是开路,而是毁路。他们把原来通向采矿点的道路挖断、填平,把从别处移来的成年树木一棵一棵栽到路面上。与此同时,矿井被临时封口,上面填了土,又栽了树,连地表的颜色都做过处理——用运来的腐殖土覆盖痕迹。
老赵躲在暗处,把这一切全拍了下来。视频,照片。
他看到的这种瞒天过海的造假,让他非常愤怒。他决定进城,到省里的林业管理处去反映情况。
但已经有人盯着他。老赵刚下山,在县道上就被人堵住,押了回去,关进了保护中心的一间库房里——这就是他们说的“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