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跟在方副秘书长身后走出电梯的时候,心里翻腾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兴奋。
必须要让副省长看到,不然他们为所欲为,那保护中心,真可就变天了。邓永飞更盼望着,钟副省长这次上山,还能看到许多周光耀们不想让看到的。包括老赵为什么要拦车上访?
过了大约半小时,邓永飞又被叫上楼去,方副秘书长已经在钟副省长房间了。
钟力涛从套间里面出来,看了一眼他们。
“向导落实了没有?”
“落实了,省长,保护中心给我们安排了两位。”方副秘书长转身冲走廊招了招手,两个人跟着走了进来。
邓永飞一看,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其中一个——是邬大强。
邬大强。那个帮着打过他、逼他叫过爹的邬大强。
另一个是保护中心办公室主任,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子,邓永飞当然认识,是周光耀的铁杆。以前卢海生在任的时候,这位是办公室副主任,周光耀上任后,也跟着一跃成了主任。
两个人站在那里,堆着笑,毕恭毕敬的样子。
邓永飞这时候突然来了气场,一双眼睛盯住邬大强,盯得很狠。邬大强吓得,慌忙躲开了。
钟力涛看到了这一幕,没做任何反应。
两人退出去之后,钟力涛静默了一会,抬起头跟方副秘书长说:“向导我自己定。”
语气很平,但不容商量。“第一个,三号林区看护站的赵多茂。第二个,已经退休的老护林员李忠学。”
方副秘书长愣了一下:“赵……赵多茂?”
“对。赵多茂。”钟力涛重复了一遍,头也不抬地翻着文件。
方副秘书长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邓永飞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赵多茂——就是老赵。那天在环湖大道上拦车被拖走的老赵。
钟力涛点名要他当向导。
邓永飞暗暗咬了一下嘴唇,压住不该有的兴奋。这下看对方怎么出牌——那天拦车之后,老赵就像凭空蒸发了,没有任何下文。现在钟力涛直接点他的名,如果交不出人,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很快,赵多茂和李忠学被带来了。
老赵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伤处理过了,但嘴角还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先看到了邓永飞。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老赵迅速收回了目光,垂下了头。他知道邓永飞现在的身份,不敢乱讲话。
李忠学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精瘦精瘦的,但腰板挺得笔直。他在保护中心干了三十多年护林员,前年才退的休。
这也是一个正直的人,之前负责看护站这一块,自己也是在看护站上工作。这座大山的每一条小径,都留有他的脚印。甚至那些个粗壮的树,都认得他。
对了,邓永飞依稀记得,李忠学跟李明谦,还是同一个宗族。当年为他孩子上班的事,李明谦找卢海生说过话。
邓永飞心里一下想了好多。
钟力涛看了看两人,说了一句:“辛苦你们了,我们马上出发。”
上山的队伍最终定为七个人。钟力涛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老赵和李忠学分列两侧领路,邓永飞紧跟其后,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相机。
他负责给副省长照相。邓永飞摄影水平没一点问题,跟卢海生那几年,中心用的照片,全是他拍的。
后面是方副秘书长、省林业厅一位副厅长、三江大区的一个副主任。二位也都是这次下来时钟力涛亲点的人。
路线几乎就是邓永飞那天晚上独自巡山走过的路——先到看护站,然后往天台庙方向走。这让邓永飞心里一阵翻涌:不知钟力涛跟两位向导说了什么,他们像是有意复原了那条路。
上山不久,队伍就自动分成了三组。第一组,是钟力涛副省长跟两位向导,他们走在最前面,一直在交流着什么。钟力涛副省长兴致很高,问个不停,二位向导也是回答个不停。
第二组,就成邓永飞一个人,他拿着相机,又背着钟力涛副省长随时要用的东西,但步子不敢跟得太紧,怕影响到副省长跟二位向导谈话。
邓永飞现在当然明白,副省长所以叫这二位来,不只是让他们带他看山,更是想从二位嘴里了解到别人那里了解不到的东西。而这些,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都不便听到。
第三组,就是跟在邓永飞后面的方副秘书长他们。他们也是一边走,一边看,不时停下来,指着山景,兴奋地交谈着。
仿佛这一队人马,不是来调研和考察的,而是来旅游观景的。
气氛在异常松弛中又带着某种紧,因为谁都清楚,这趟下来,钟副省长是要查出一些什么的。
邓永飞是格外兴奋。他知道,虽然他到了省府,到了钟副省长身边。周光耀他们表面上好像是怕了,对他各种示好,但背底里,却是动作不断。
这些人绝对不会就这么甘心他在副省长这里把他们一个个“告发”。他们会使出更狠更毒的手段,甚至会毁掉他的前程。
一开始他想静观其变,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现在邓永飞不这么想了,他不能被动,不能坐以待毙。他得还击,而且要有力的还击。
天台庙到了。
此刻看见的天台庙,跟那个晚上大雨中看见的天台庙,判然不同。
庙修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灰蓝色的飞檐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云端中长出的一座仙宫。又仿佛孙悟空大闹过的天宫突然出现。
方副秘书长上前一步:“省长,进去看看?我问过了,一真道长今天在山上。”
邓永飞有点小兴奋,此时此刻,他真是想见到一真大师啊。好想再听听他的教诲。
钟力涛没有回答。他站在石阶下面,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天台庙。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秒,两秒,三秒……他看了很久,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身,没有进庙,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