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三媳妇一看,确实沾了不少泥。
陈氏在井台边上的石墩上坐下来,扯了几个草轻轻刷洗边缘,叹了口气。
“咋了这是?”
旁边一个媳妇偏过头来看她,“瞧你脸色不大好。”
陈氏又叹了口气。
“今儿散学的时候,几个小子堵着宋小壮欺负,被我撞见了。”
井台边上几个脑袋齐刷刷抬起来。
“宋小壮?”
赵老三家的媳妇问了一句,随即又自己接上了,“宋绵绵她弟啊?咋会呢?谁敢欺负他哦?莫开玩笑了。”
“可不就是他。”
陈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周大牛那几个,你们晓得吧?”
“就是杀猪的老周家那个小子,带着三四个半大小子,堵在学堂门口,说人家小壮是小白脸,靠家里。”
“哎哟。”一个媳妇咂了咂嘴。
“人家小壮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个娃,背着书包往外走,他们就堵着不让走,还先动手推人。”
陈氏说着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出来的时候那几个小子灰头土脸的,周大牛捂着脑门蹲在树底下,还跟我告状说小壮打他。”
“打回去了?”
赵老三家的媳妇来了兴致,手里的菜也不洗了。
“那不然呢?”
陈氏看了她一眼,“人家魏延可是大将军,小壮好歹是跟着魏延学过几招的,能叫几个毛头小子欺负了去?”
“那周大牛先推的人,小壮躲了一下,他自己扑空了撞树上,额头上磕了个包。”
“就这,还带着几个人呢,打不过一个比他小两岁的,你说丢不丢人。”
井台边上几个媳妇都笑了。
有个胖嫂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说。
“周大牛那个怂货,他娘天天吹他儿子多能耐,结果几个打一个还打不过一个小的?”
“可不是嘛。”
陈氏把话头接过来,语气忽然沉了沉。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儿不能光当笑话看,你们想想,这是在哪儿?这是在宋家出钱修的学堂门口。”
“人家宋绵绵花了银子盖学堂,请了先生来教书,村里这些娃才有地方念书。”
“周大牛他娘倒好,上回还嚼舌头说宋绵绵开办学堂是银子多了烧得慌,如今她儿子倒好,在人家宋家的学堂门口堵着人家弟弟欺负。”
河边安静了一瞬。
赵老三家的媳妇把手里的菜叶子往盆里一按,哼了一声。
“周大牛他娘啊,那个人,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上回还说我家那口子杀鸡的营生脏,她自己家杀猪的,倒嫌别人脏了。”
“所以说嘛。”
陈氏把鞋子用帕子擦了擦,吸干边缘的水份。
“咱做人得讲良心,人家宋二房出钱办学堂,又请了徐先生,咱村里这些娃沾了多大的光?”
“不说感恩戴德吧,总不能叫自己家孩子堵着人家弟弟欺负,这像啥话?”
“传出去,外人听了不晓得的还以为咱清水村的人都是白眼狼呢。”
那个胖嫂子点了点头。
“陈嫂子说得在理,周大牛他爹娘要是懂点事,就该领着孩子去宋家登门赔个不是。”
“人家小壮好歹是宋家的,让人堵着欺负,这口气搁谁家能咽下去?”
“登门赔礼?”陈氏摇了摇头,“我看悬,他娘那个脾性,你们又不是不晓得,她能承认自己儿子欺负人?怕是转头就要说宋家仗势欺人。”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赵老三家的媳妇把菜往盆里一丢。
“回头这事传扬出去,我看她可还有脸在清水村走?”
“唉。”陈氏摆了摆手,“我就是今儿碰上了,心里头不痛快,跟你们念叨念叨。”
“你们说,人家宋家对咱村里这些孩子,哪点不好?学堂的桌椅板凳是宋家打的,先生的束脩是宋家出的。”
“咱不说报答吧,总不能反过来欺负人家孩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井台边上的几个媳妇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着。
“就是就是。”
“周大牛他爹娘就是不懂事,娃也被带歪了去。”
陈氏听了一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来要走。
“行了,我先回去了,家里那边还有一摊活儿呢。”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话你们甭传出去,咱姐妹几个晓得就成。”
几个媳妇都点了点头。
陈氏心中冷笑,这些话,不出半日,整个清水村都得晓得。
……
思南县。
马车进了县城,街面上人多起来了。
两旁的铺面都开着门,招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卖吃食的摊子支着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推车的、挑担的、挎着篮子赶集的,挤挤挨挨地在街面上走着。
偶尔有骑驴的从人缝里穿过去,惹得旁边的人往两边让。
魏延把马车赶进城门之后放慢了速度,缰绳松松地攥在手里,让马慢慢地走。
宋绵绵坐在车厢里,撩开帘子,偏着头看路边的铺面。
她好久没出来了,倒是有些兴奋了。
“人多,你坐稳些。”
魏延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你看着路就行。”
马车在街面上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头绳和绢花的铺子。
宋绵绵多看了一眼,魏延手里头的缰绳就往那边偏了偏,把马赶到铺子门前的那棵槐树底下停住。
“你下去看看?”他问。
宋绵绵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铺子,又看了看他。
“你不是说先去老周记?”
“老周记在街那头,走过去还得一会儿,先看看这个也不耽误。”
魏延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拴在树干上,朝她伸出手。
宋绵绵搭着他的手下车,在铺子门口站了站。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拿彩线编络子,手指头灵活得很,一根线在指尖绕来绕去,没几下就编出一朵梅花来。
宋绵绵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挑了两根素色的头绳,一根青灰的,一根藕荷的,又挑了几尺彩线,打算回去编着玩。
老婆婆收了钱,拿纸包好了递给她,她揣进袖口里,转身出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