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吹了一下,还是不响,急得嘴唇都鼓起来了。
柔欢就笑了,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草茎的角度。
“这样,轻轻吹就行,不用太用力。”
阿秋又试了一次,终于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响,虽然很短,音也不准,可她脸上露出一点点笑。
柔欢坐在笼子里,看着阿秋不哭了,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很害怕。
她还记得家门口的桂花树。
每年秋天,娘会用竹竿打桂花,晒干了收起来。
她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娘忙活,会分到一小块刚蒸出来的桂花糕。
她低下头,在干草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那是她心里那块桂花糕的样子。
……
次日,宋家老宅。
鸡叫过两遍,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墙顶上。
东厢房里,钱玲儿是被一阵骂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怀里的小蕙兰也跟着动了动,小嘴撇了撇,像是要被吵哭的样子。
“哦哦……”
她连忙拍了拍孩子的背,眼睛却还闭着,脑子慢慢转过来。
那骂声是从堂屋那边传过来的。
杨氏的声音。
“一个个的,日头都晒屁股了还躺着!灶膛冷冰冰的,水也没烧,一家子人等饭,就我老婆子起得比鸡早!”
那声音又尖又响,恨不得把整座老宅都掀起来。
钱玲儿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被子往头顶拉了拉。
宋士林也醒了,他睁开眼,听见那动静,脸上露出几分烦躁和无奈,把被角往钱玲儿那边掖了掖。
“你睡着,我去看看。”
钱玲儿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看看有什么用?就那狐媚子,怕是闹脾气,犯懒了吧。”
宋士林没接话,披了件外衫,趿着鞋推门出去。
院里已经天光大亮了,井台边的水桶还是空的,灶房的烟囱也没冒烟。
杨氏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褂子,两手叉着腰,脸拉得老长。
一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骂人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看见宋士林出来,她立刻道,“大孙子,你瞧瞧,你带回来的都是啥哟,懒骨头!这个点了还不起床烧饭?王娟这是搁屋里摸蛆呢?”
宋士林被她这一嗓子弄得耳朵嗡嗡响,耐着性子道。
“奶,一大早的,您甭喊这么大声,孩子还睡着呢。”
“孩子?什么孩子?我老婆子还活着呢,你们就一个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灶膛不烧,水不开,我一把老骨头还要伺候你们不成?”
杨氏一边骂着,一边用眼睛往西厢房那边瞟,声音故意往那个方向扬。
“养不熟的白眼狼!吃我宋家的米,住我宋家的屋,连个勤快都不肯装!”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一个妾,比正房太太还金贵,天亮了还赖在被窝里不起来!”
宋士林一听这话,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西厢房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杨氏,开口道。
“小花呢?”
杨氏翻了个白眼,“咋?啥事儿就指着个丫头?一大早去河塘边洗衣去了,还能分身不成?我看这王娟就是叫你惯得无法无天!懒骨头就是犯了!”
宋士林被噎得脸色不太好看,“奶,您先别急着骂,我去看看。”
“看看?看什么看?我在这儿喊了半刻钟了,她那门关得跟棺材板子似的!”
杨氏冷哼一声,两手往袖子一拢,“你要是管不了她,我来管!!”
宋士林怕她真把事闹大了,忙快走几步,到了西厢房门口。
他抬手敲了敲门,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娟儿?起了没有?”
门里安安静静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应答声,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宋士林又敲了两下,声音微微高了一些。
“娟儿?日头都上来了,起来做饭了。”
还是没人应。
杨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吃了个闭门羹,声音再次拔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装死!理都不带理你的!”
“你倒是问问她,这宋家的屋子,她到底还住不住得惯?住不惯就趁早收拾包袱走人,省得搁这儿碍眼,还浪费粮食!”
宋士林回头看了一眼杨氏,又转回去看着那扇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门从里面栓上了,推不动。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从前王娟就算再咋样,也不会把他关在门外头。
这回倒是硬气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压着嗓子又说了一句。
“娟儿,你先把门开开,百善孝为先,就算有啥事儿,先把饭烧了啊。”
门里依旧静悄悄的,像里头根本没有人。
宋士林正犹豫着要不要用力拍两下,身后杨氏的声音已经像滚水一样泼过来了。
“你跟她废什么话!她还来劲了是吧?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老婆子今天倒要看看,她这扇门能关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当真撸起袖子往这边走过来,步子又急又沉,像要去撞门。
宋士林连忙转身拦住她。
“奶,您甭急,她兴许是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
杨氏一把推开他的手,“她有什么不舒服?有吃有喝供着她,她还敢跟我不舒服?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妾!谱大!”
她说着,也不管宋士林拦不拦,直接朝着西厢房门走去,嘴里骂骂咧咧。
“里头那个,你给老娘听着!老娘不管你装死还是真死,今天这顿饭你要是不起来做,你就给我从这屋里滚出去!”
“宋家不养懒人!乡里乡亲的眼睛都亮着呢,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给人当妾的,离了宋家还有谁要你!”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杨氏尖利的骂声。
宋士林站在一旁,几次想插嘴,都被她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杨氏骂了一阵,西厢房里还是没动静。
她喘了口气,又转头看向宋士林。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领回来的人!”
宋士林被她训得额头冒汗,低着头不敢还嘴。
东厢房的窗口,钱玲儿抱着孩子坐在床边,隔着窗纸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