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平里。
老朱已经坐在小院整整一下午了。
他这一下午想了很多,甚至已经做好接收秦野尸身的心理准备。
王五和徐兴祖听到消息也赶忙赶了回来,在见到老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槐树下,两人想都没想就跪了下去。
“上位保重!”
“皇爷……”
老朱闻言只是淡定的摆摆手,示意两人赶紧起来。
“此事不怪你俩,实在是咱的命不好,小时候克爹娘,老了又克儿孙……”
老朱说到这儿,再也绷不住了,任凭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滑落。
“上位,少公子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对!”
“皇爷,少公子水性很好的,自小在河边游玩,肯定不会被淹死!”
老朱闻言只是粲然一笑。
人是上午丢的,现在已经是深夜了,纵使秦野是水神再生,此时怕是也早就淹死了吧?
“上位,您还没吃晚饭吧,老奴这就给您做饭!”
“不用……”
徐兴祖根本不理会老朱的拒绝,径直走到厨房里忙活起来。王五见状,赶忙跟上去烧火打杂。
院子里的气氛太压抑了,他实在是扛不住。
不多时,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走进来,递给老朱一份厚厚的供词。
“皇爷,这是解缙、胡广、二皇孙的供词……”
老朱闻言颓然的接过,然后随意的翻了翻。当他看到秦野在船上替自己争论,说自己有驱逐鞑虏,再造华夏之功时,他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流了出来。
“咱大孙还是理解咱的,知道咱这个皇帝不易,呜呜呜……”
蒋瓛见状趁机补了一句。
“皇爷,少公子对您一直非常推崇,书房里更是收集了您这些发布的大诰、律令……”
“是吗?”
老朱闻言当即起身,只是他坐了太久,再加上一下午水米未进,刚站起来就不受控制的晃了晃。
蒋瓛见状赶忙伸手扶了一把。
“皇爷,您要进书房吗?”
“嗯!”
蒋瓛扶着老朱进了秦野书房,老朱坐在书房中唯一的椅子上,看着满桌子的书籍黯然神伤。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被一本装裱精致的书所吸引。
“这本是啥?”
“回禀皇爷,少公子非常喜欢看这本书,有闲暇的时候就会看,据说已经看了三四遍了。”
老朱闻言当即拿起书,只是书上的字太小,他只能勉强认出书名。
“冒姓琅琊?”
“这本书是写啥的?”
“回禀皇爷,说是有个叫王杨的孩子,好像是什么博士,重生到南北朝时期的南齐,因为怕被人看不起,就冒充琅琊王氏子弟,周旋于南齐世家和朝堂之间……”
老朱听到这儿当即泪流满面。
“不用说了!”
“咱明白了,这孩子是在怪咱,怪咱不让他认祖归宗,他只能寄情于话本,甚至生出冒姓名门望族的想法,呜呜呜……”
此时的老朱心里充满悔意。
若不是自己太疑心,这孩子又岂能迟迟无法认祖归宗,甚至连亲爹的坟前都没去过,都没能给亲爹烧张纸,磕个头……
蒋瓛听到这话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吧?
再者说,陛下咋不看看这本书的装帧,明显不是大明当前能做到的呀。
还有书里印刷的字体,简直比雕版印刷还精致!
虽然蒋瓛心里有一万个不解,但此时面对泪流满面的皇帝陛下,他也只能将心中的疑虑吞下去。
正在蒋瓛不知如何劝解老朱之时,只听门外传来锦衣卫的呼唤声。
“指挥使大人,有紧急密报!”
“皇爷,卑职出去一下……”
“嗯……”
不多时,蒋瓛重新走进书房,将一张密报恭敬的呈给老朱。
“请皇爷御览!”
老朱闻言无奈的摇摇头。
“咱现在看不清,你直接念给咱听吧!”
“诺!”
“据锦衣卫密报,他们已经找到暗中保护少公子的张百户等人的尸身。”
“同行的十名锦衣卫全部身亡,尸身已经全部被打捞上岸!”
“令有三十四具百姓尸身,现已全部辨认完毕,并未发现少公子的踪迹。”
“卑职估计,少公子被冲到下游之流,但下游之流众多,河网密布,寻找起来难如登天,恳请陛下调拨人手……”
“锦衣卫千户王城谨奏!”
老朱闻言久久没有声音,一直过了许久才嘶哑的开口。
“继续派人查找,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诺!”
蒋瓛领命出去,徐兴祖则端了一碗鸡蛋面走了进来。
“上位,您好歹吃一口吧!”
“不吃,咱没有半点胃口……”
“老徐,你说咱是不是杀戮太重,这才害了咱妹子、雄英、标儿,现在又害了秦野……”
“上位,您洪福齐天……”
徐兴祖本来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可话说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发现上位确实命挺硬的,不仅克死了爹娘、兄弟姊妹,甚至连外甥李文忠都没放过,全都被他给克死了。
“上位,老奴听说龙虎山天师张宇初张真人,正住在京城的朝天宫,您要不找他给您算算?”
“老奴听说此人算命极准,不仅能断人生死祸福,还能破煞、挡煞,给人续命啥的……”
“嗯?”
老朱浑浊的目光突然多了一抹希冀的光亮。
“他真有用?”
“回上位,应该是有用吧,反正京城很多勋贵都请他给家里人算过命……”
“来人,立马前往朝天宫,将张宇初给咱带过来!”
“上位,您要将他带这儿吗?”
“不然呢?”
“行行行,老奴这就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张宇初坐着锦衣卫的马车赶来。
张宇初下了马车,赶忙整理一下衣冠,生怕一路颠簸的狼狈,影响自己仙风道骨的形象。
只是当他见到坐在椅子上的皇帝陛下时,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赶忙跪地行礼。
“贫道张宇初拜见皇帝陛下!”
“张天师请起!”
“咱听闻张天师有驭神算,测鬼神之能,特想请张天师给咱批批命!”
张宇初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吓傻了。
自古以来,他们龙虎山就有一条铁律,那就是不能给皇帝批命!
“陛下,您是天命之主,贫道根本无法测算!”
老朱闻言微微一笑。
“不是给咱测!”
老朱说到这儿,将身前的三张纸往前推了一下。
“给咱测这三个人!”
张宇初闻言赶忙看过去,在见到第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他眼皮就是一跳。在看到第三张上的生辰八字,他心里只剩无奈的哀叹。
作为大明顶级神棍,他早就通过徒子徒孙,将大明皇族、勋贵的生辰八字记录下来,并且暗暗背熟。
因此,他在看到第一个人的生辰八字之时,就知道皇帝陛下让他测算的是谁了。
此人正是死于洪武十五年的皇长孙朱雄英!
至于最后一个也不难猜,此人的生辰八字正好对应着皇次孙朱允炆!
只是两人中间夹着的这个是谁?
看生辰八字,此人比皇长孙朱雄英小一个月零几天,比朱允炆又大了三岁……
虽然张宇初无法确定此人的身份,但通过他能排在朱雄英和朱允炆之间,由此推断此人的身份应该非常不凡,最起码也跟两位皇孙有着差不多的地位!
莫非此人是已故太子朱标的私生子?
只是这事不太可能吧?
朱标可是历朝历代地位最稳的太子,皇帝陛下巴不得他多子多福呢,根本没必要偷着生儿子啊!
虽说事情很离谱,但张宇初还是默认了此人的身份,将其当成皇家隐藏起来的皇孙对待。
“陛下,贫道以龙为喻,尝试分析三人命格,若是有不妥之处,还望陛下多多见谅!”
“嗯?”
老朱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起,寂灭的心再次燃起希望。
“继续说!”
张宇初一看皇帝陛下这个反应,就意识到自己赌对了,中间那个果然是皇孙!
只要能确定这个,剩下的事就好编了。
“陛下,请借毛笔一用!”
张宇初在三张纸上各自写下“甲乙丙”三个字。
“陛下,甲人之命格为真龙降世,但命格太重,又是早产之身,自幼身体孱弱,固有早夭之象!”
“贫道猜测,此人大概率活不过八岁!”
老朱闻言回忆了一下,朱雄英确实早产一个多月,心里对张宇初更加信任几分。
“张真人说的不错!”
“继续!”
张宇初将甲字纸放下,拿起丙字纸。
“陛下,此为蛟龙命格。但先天缺陷太大,既无真龙之骨,又无真龙之气。”
“即使侥幸获得后天的风云助力幻化为龙,但就终究难逃亢龙有悔,甚至会有堕龙之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