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重于神色黯然地坐于大厅之中,对于伊思念死亡的消息,他痛心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惋惜。
这个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曾把她当作亲孙女看待,一直到她离开言家,他都仍想着顾她周全。
“老爷,您难过了,世事无常。”李管家哀叹一声,安慰道。
言重于苍老的容颜步满了哀凉的情绪,“是啊,人活一世,仍看不透这生死无常。”
李管家跟随在言重于身边已经有二三十年了,他也算是看着言辞和伊思念长大的人了。
言重于的脾气暴躁,对谁都没是厉声厉色,李管家也没少挨他的训,可是他却是和他相处了最长时间的人。
所以对于言重于此时的悲寂,他也能感同一二。
“臭小子知道我回来了吗?”言重于回国已有两日,却一直不见言辞回来,他顿时恼火起来。
李管家面露为难,吱吱唔唔的只劝慰说是他因为公司事情太忙还抽不开身。
“太忙?”言重于怒声骂道:“只怕是嫌我老了残了,不肯待见了!这个混账小子!”
“老爷,小少爷从小就孝顺,你莫要这样说他。”李管家为言辞辩解道。
“呵,孝顺,我连顾零怀孕了我都不知道,就连流产了都还是从电视新闻上看到的!咳咳……真是孝顺,孝顺!”
言重于越说越生气,自从他们结婚,他就盼着能早日抱上曾孙。碍于面子,他没有表露出一丝期待,可心里却早已经是急不可待了。
他没想到自己在国外认真调养身体,只为了还能当上太爷爷。结果没有等到他们怀孕的好消息,却直接看到了曾孙掉了的坏消息!
老人家面色铁青,手中的拐杖不停敲打着地面,“我的好孙子啊,好孙子啊!”
李管家担忧地为他顺着气,“少爷少奶奶也是怕您担心,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心里也不好受……”
“你别替他们说话了,我自己的孙子我还不了解吗?他就是怨我呀,怨我对他管教严厉,对他严格,不然好好的一个爱说爱笑的孩子,怎么突然间就不说不笑了……是我这个老头子……是我这个老头子……管教无方啊……老李,我老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板了……”
“老爷!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少爷他怎么会怪你,他只是一时不懂你的苦心,你为他辛劳了一辈子,他会明白的……”
“老李啊老李,我们都老了,都老咯……只怕我是等不到他明白的那一天了。”言重于无力地摆了摆手,撑着拐杖起身,“老咯……”
阴影处的言辞低埋着脑袋,面色晦暗,紧攥着双手微微抖了抖。
“少爷?”李管家将言重于扶回房间后回到客厅,余光发现站于屏风后面的言辞。
“李叔。”言辞从屏风后走出来。
李管家面露一丝惊讶,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连忙解释起来,“少爷,你别在意,老太爷只是……”
“没事,李叔,我没有放心里。”言辞打断他的解释,“爷爷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还好,这段时间他都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身体好了不少,就是在国外……”李叔停顿了一下,“唉,毕竟人老了,总想着落叶归根的。”
“李叔,你的家人呢?”
言辞突然的问话让李管家的神情滞了一下,他表情凝重地回道:“你和老爷就是我的家人。”
“我之前听爷爷说过,你有个儿子?”言辞锐利的目光投在李管家波澜不惊的脸上,试图从中看出一点什么。
但是李管家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少爷今天怎么好奇起李叔的事情了?”
言辞敛了敛神色,也笑道:“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我确实对爷爷的关心不够,你在言家二十多年了,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理当多关心你们。”
李管家面露欣慰,“我知道小少爷是孝顺的,老爷呀,他就是嘴硬心软,你别听他说的那些话好像都是在骂你,其实他心里可疼你了!他和老友相聚时,总是逢人就夸你呢!说他有个聪明懂事的孙子,不然,他怎么能放心的把公司交给你,自己在家享清福呢?”
言辞的视线在那扇微掩的门上停留了一会儿,“李叔,这么多年,谢谢你如此细心地照顾爷爷,多亏了有你。”
“小少爷客气了,这都是李叔应该做的,老爷他还没睡,你进去和他说说话?”
言辞摇了摇头,“不了,我就不进去给他添堵了,麻烦你跟他说,明天,我带上顾零一起再来看他。”
“好,好,好,他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李管家笑得满脸是牙。
“那我先走了。”言辞对李管家道了别就驶车下山了。
李管家将他送出去后,微眯着眼睛一直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的尾灯消失在山脚下。
“他开始怀疑我了。”李管家幽幽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响起。
一个健壮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既然如此,那就动手吧。”
……
言辞从噩梦中惊醒时,外面的天才微光。
顾零睁开迷离的双眼担心地问道:“老公,怎么了?怎么满身的汗?”
言辞抬手擦掉额头的汗水,对她扯了扯双唇,轻声回了声没事。
话音刚落,昏暗的房间就被床头响起的手机照亮了一些。
言辞抓起手机,微颤的声音显出他掩藏不住的不安,“李叔……”
“小少爷……老爷他……去了……”
手机从指间滑落在床上,顾零听到电话中传出的声音也当场愣住。
她快手抓起电话,难以置信道:“李叔,你说爷爷他?怎么了?”
“少夫人,老爷他走了!”李叔难忍的痛哭出声,他的回答让电话这头的两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并不是在做梦。
当言辞顾零赶到别墅时,只看到言重于冰冷的身体躺在床上,紧闭的双眼再也无法睁开了。
言辞的双腿犹如灌了铅似的,一步一步走的煎熬,走到床边时他猛的一下双膝跪地。
面色苍白的他仍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铿锵有力地在责备他的人突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爷……”言辞刚张口喊出一个字,就再也无法发声了。
顾零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怕吵了此时的宁静,她的眼泪滑到手心,从指缝中流出。
“李叔,爷爷他怎么会……”顾零望着年迈的李管家,见他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不忍问道。
“晚上我伺候他睡下后就回房间了,你爷爷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我像往常一样进来伺候他起床,没想到……”李管家边说边擦眼泪,“昨晚还好好的,还好好的呀……”
一宁将医生领进房间,面色同样难过地看了看跪在床边的言辞,又为难地看向顾零向他求助。
顾零走到言辞身边,蹲在他面前挽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轻轻呢喃:“老公,医生来了,我们让医生看看爷爷好吗?”
顾零一边说一边扶起言辞,让出来位置让医生上前检查。
接到消息赶来的宫羽也意外万分,他看着神情黯然的言辞,仿佛看到了小时候刚失去父母时的他。
那种绝望的眼神,和无处安放的脆弱,无力的双脚耸拉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安慰的话在此时都显得多余。
“言老爷子的外观看过去应该是突然心梗,具体情况还需要做近一步检查。”医生检查完后对沉默不语的言辞说道。
“心梗……”言辞双唇微启,言重于的心脏一向良好,怎么会突然心梗?
言辞突然抬起头,犀利的眼神射向医生的脸上,声音低哑地吼道:“查!给我查清楚!”
医生连忙喊来同事,将仪器推进房间,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
言辞看似平静外表只有顾零知道他此时的愤怒和痛苦。
顾零紧紧抓着言辞的手,感受到他五指间的颤抖,那种从骨子里发出来的绝望让她无比的心疼和难过。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李管家的啜泣声和机器的滴滴声,在死亡面前,谁也不敢造次。
言辞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幼时的画面,他第一次犯错被爷爷拿竹子抽打,他第一次离家出走被爷爷抓回来禁食三日,他第一次他翘课被爷爷脱光了上衣在院子里罚跪……
他总是一副严厉凶恶的模样,他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这个不孝的孙子”!
是啊!
他是有多不孝才会在进了家门后也不愿意进屋去看他一眼,即便是一眼,也好啊。
他究竟是有多不孝明知他身边的人有问题他还依然放任不管,他在死之前,可还在怒骂那句,“你这个不孝的孙子。”
医生再三检查过后将检查的结果确定地告诉言辞,“言少爷,严老爷子的确是死于突发心梗,他的心脏原本就做过一次手术,再加上……再加上近来的一些事,才导致他心梗发作的吧。”
言辞眉眼间透出一股可怕的气息,“我爷爷的心脏做过手术?”
“小少爷,这件事情不怪医生,是老爷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你的,他怕你担心。”李管家站出来为医生解围道。
“呵呵!老头子,你看,我的确是个不孝的孙子啊……我连你动过心脏手术都不知道……”言辞的笑充满了寒意,他再一次走近床边,“我这么不孝,你快点起来骂我啊!快点起来骂我啊!你起来啊!”
宫羽将失控的言辞拼命抱着往后拉,“言辞,你冷静点!”
“你快起来骂我啊……爷爷……”绝望而空洞的呼喊,却再也叫不醒那个总是训斥他的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