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回到国师府，柳氏和温清栀之间始终静默无言。
晚饭时，一整天不见踪影的郭子舒似是看出了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主动给柳氏夹了一筷子菜，笑道：“后日便是清栀与五皇子大喜的日子，东西可都备好了？”
提到温清栀的终身大事，柳氏瞬间将自己的事情跑到了脑后。
她放下碗筷，慈爱看了眼低头沉默吃饭的温清栀，柔和的声音中带着喜意。
“备好了，都备好了。喜娘找的是京城最出名的，就连绣嫁衣的绣娘们，也找的是家庭圆满、幸福顺遂的。”
“昨日绣娘们做好了衣服，已经送了过来，清栀试了试，很是合身。今日早晨，我又点了一遍嫁妆，数量和清单上并没有出入。”
“今天下午，京城几大珠宝商都送来了他们各自最好的首饰，我从中间挑了一些，方便后日咱们清栀上妆……”
柳氏有条不紊说着关于温清栀的种种，如数家珍。
郭子舒含笑看着她光滑白皙的脸，时不时点点头。
感觉到他的目光，柳氏斜眼看过来，正好撞到他含笑的模样，嘴边的话一听，瞬间有些乱了方寸，绯红飘上耳尖。
郭子舒垂眸轻笑，又为女儿夹了一筷子菜，“在你成亲这件事上，多亏了有你母亲，若是让爹爹自己来，自己可办不到你母亲那么周到。”
温清栀抬眸看了眼柳氏，见柳氏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她内疚地抿了抿唇，不自然地挤出一抹笑，“谢谢娘。”
柳氏心中那点担心自己随时会死的恐惧顿时消散得干净，她激动扬起一抹笑，摇头，“这都是娘应该做的，谢什么！”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完这一顿饭，待桌子上的饭菜被扯下，郭子舒这才问两人：“听说你们白天去见了温三金？”
他看着柳氏和女儿的神色，“又被她说的什么话刺激到了？”
“没有。”
柳氏率先皱起眉，想到温三金的那个态度，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那个死丫头一直都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我烦都烦死她了。”
说着，她不满看向郭子舒，“既然如今她大势已去，你为什么不乘胜追击，一绝永患？”
郭子舒喝着茶，轻轻摇了摇头，面容依旧儒雅从容。
“当时大势我在温三金手中，她因为担心背上因果业力而没有杀我。如今我虽然掌握了大势，但同样要顾及因果业力。”
说着，郭子舒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温三金她身份特殊，身上有不少功德，若是此时对她赶尽杀绝，恐怕只会自取灭亡。”
“这么严重？”柳氏心中一阵扭曲，看看坐在自己身边低头安静喝茶的温清栀，只觉老天不公。
明明她的清栀才是那个漂亮又优秀的孩子，那种被老天爷护着的功德竟然没有落在她的清栀身上。
如此看来，这老天爷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爹。”温清栀突然叫了声郭子舒，郭子舒和柳氏一起抬头望过去。
温清栀看了眼柳氏，问出了那个她一直回避的问题：“娘现在的这具身体，能撑多久？”
问题一出，柳氏脸上的笑容淡下来，惊恐无措的眼神看向郭子舒。
郭子舒脸上的笑容也淡了淡，但很快开口安慰两人，“放心，有我在呢。不管能撑多少天，我都能在第一时间帮你娘找到最合适的躯体。”
见他声音坚定，柳氏悬着的心落下来。
轻轻拉住温清栀的手，担忧道：“能支撑我看着清栀出嫁吗？”
“自然没问题。”郭子舒柔声回答她，“不过是后天的事，不必忧虑。”
柳氏放下心来，晚间继续为温清栀忙活。
她曾经在勇国府用过的那些老人和心腹，要么死了，要么背叛了她，如今清栀身边能撑起事的，也就只有当初跟着清栀一起出来的贴身侍女桂兰。
在清栀出嫁前，她得选些看得过的人，随着清栀一起去太子府，免得以后清栀受了委屈无人帮衬。
但选人是件精细活，极耗体力和脑力，即使是人伢子们带着人来府上让她选，但精挑细选时的问话和权衡也足够柳氏身心俱疲。
终于，在温清栀出嫁的前一晚，她凑齐了人。
将所有人的卖身契收起来，她对着这群人敲打一番，转头将卖身契一股脑塞给温清栀。
“清栀，你拿着。”柳氏将卖身契塞进温清栀怀里，细细叮嘱，“以后你嫁入太子府，成为太子妃，身边有的是用人的事。”
“虽说如今太子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但日子长了，难免再添新人。你带着这些人，好好调教她们，若是以后你有难处，就是这些人发挥作用的时候。”
说着，她担心女儿年龄小，不知道该怎么调教管制小人，又拉着女儿手说了又说。
起初温清栀只觉得烦躁，但随着外面的天色渐黑，屋子里的蜡烛越烧越短，偶然瞥见柳氏眼底闪动的泪花，她心里也难免酸涩起来。
“娘。”
温清栀凑近了些，钻进柳氏怀里，和小时候一般唤她娘。
柳氏眼睛眨了眨，终究没忍住盈满眼眶的泪水。
泪珠无声落进温清栀的头发里，两人相拥而泣。
温清栀留在父母身边的最后一夜，柳氏和她合衣而眠，却始终没有闭上眼。
第二天天还不亮，丫鬟便来叫两人起床。
出嫁的日子，新娘需要早早起来化妆。
温清栀坐在铜镜前，任由喜娘在她脸上来回折腾。
中间她听到外面的动静，似乎是姨母来了。
柳德馨特地起了个大早，没想到还是没赶上，等她到国师府时，温清栀屋子里的人早就动起来了。
她被拦在门外，暗骂拦住她的下人看不懂颜色，只能对着敞开的房门大喊：“清栀，是姨母啊！姨母来送你出嫁了！”
她被下人拦着，只能隔空嗔怒：“你这孩子，如今你娘走了，你身边连个靠谱的女性长辈都没有，你也不让人去叫姨母。”
“好孩子，你快让这些不长眼的下人让开，姨母进去帮你收拾收拾，也好送你出嫁。”
她在外面絮絮叨叨半天，说得口舌发干，却始终不见屋子里的人出来。
就在她纳闷，甚至有些恼怒时，突然见大敞的房门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早已经去世多日的姐姐柳贞，一身暗红色的喜庆衣袍，袖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
柳德馨：“……”
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