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河床宿营地。
天刚亮，张子枫就醒了。
他走到河床边捧起冷水泼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刚过。
昨夜急行军翻过山梁之后，队伍在凌晨两点多回到了这条干涸的河床。
战士们就地休息，睡得很沉。
张子枫转身朝宿营地深处走去，看到王二牛已经蹲在几个战士旁边说着什么。
李铁也醒了，正在河边检查自己的装备。
两人看到他走过来，都站起身来。
“团长，早。”
“休息好了？”
“好了。”
王二牛拍了拍肚子，咧嘴一笑。
“睡了几个小时，满血复活了。”
张子枫点了点头，蹲在一块石头上。
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翻得有些破损的地图。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地图上标出来的几条路线和那几个已经画了叉的位置。
那是平汉铁路中段的那段路基。
那是东线公路的那个弯道，那是西线的马河桥，那是赞皇以北的中转站。
四天之内，新二团两个营的兵力，连续打了四仗。
把石家庄到赞皇方向的三条补给线加一个物资中转站全给截断了。
这个战果，放在任何一支部队身上都算得上辉煌。
但张子枫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地图，手指在几个位置之间缓慢移动着。
王二牛凑了过来，蹲在旁边，压低声音道：
“团长，在想回清风谷的事？”
“嗯。”
张子枫点了点头，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
“出来打完了该打的仗，该回去了。”
“清风谷那边，虽然有工事，万一鬼子趁虚而入，留守的兵力未必能扛得住。”
王二牛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犹豫。
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张子枫看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王二牛搓了搓手，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道：
“团长，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这次出来，炸铁路、打运输队、截骡马队、烧中转站，四仗打下来确实战果不小。”
“但我觉得……是不是临走之前，再干一票？”
张子枫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王二牛，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二牛咽了口唾沫，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顺着山脊往南看了一眼。”
“赞皇城以北，还有两个鬼子的据点。”
“一个是元氏以南的那个小据点，距离我们目前的位置大约十五里。”
“另一个是高邑以西的一个据点，距离大约二十里。”
“这两个据点的鬼子兵力都不多，一个中队左右，加上一些伪军，撑死了两三百人。”
“而且，它们的物资都是从赞皇中转站运过去的，中转站被烧了，这两个据点现在恐怕连弹药和粮食都快见底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增加底气。
“我想着，反正咱们已经在敌占区了，石家庄方向的鬼子现在正乱着。”
“如果趁这个时候，把这两个据点也拔了，石家庄以南这一片鬼子的防御体系就彻底瘫痪了。”
“那这一仗的影响，就不光是断几条补给线的事了。”
张子枫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地图上。
手指在元氏和高邑那两个位置之间来回比划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
“你知道我们的干粮还剩多少吗？”
王二牛愣了一下。
“大概还剩两天。”
“炮弹呢？”
张子枫的目光转向蹲在旁边的张顺。
张顺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打了四仗之后，还剩四十多发，勉强够打一场小规模的。”
“弹药呢？”
“步兵的弹药，每人还剩大约一个半基数。”
张子枫把这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
“也就是说，如果要打，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拖。”
“打完就必须撤，不管结果如何。”
王二牛连忙点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快进快出，打完就撤。”
张子枫站起身来，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他朝李铁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铁正在河边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像是在清点弹药。
“李铁，过来。”
李铁听到喊声，快步走了过来，在旁边站定。
张子枫把王二牛的想法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李铁的反应。
李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审慎。
“打是可以打，但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两个据点分在两个方向，如果我们两个营一起去打一个，另一个就没时间了。”
“第二，万一打到一半，赞皇城或者石家庄方向的鬼子增援赶到，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张子枫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一起打。”
王二牛愣住了。
“那怎么打？”
张子枫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两个据点，各派一个营去打。”
“一营打元氏那个，二营打高邑那个。”
“同时动手，不给鬼子互相增援的时间。”
“炮排分两组，分别跟着两个营。”
“打完自己的目标之后，各自独立撤退，不汇合，不等待，直接往北走，翻过山梁回宿营地。”
“如果有一方出了问题，另一方不要回头，继续撤。”
王二牛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团长，分兵的话，四十多发炮弹分到两门炮上，每门炮就只有二十发左右。”
“二十发炮弹打一个据点，够吗？”
张顺在旁边接话，声音不高但很笃定。
“如果只打据点里的机枪火力点和营房，二十发够了。”
“关键是打得准，别浪费。”
张子枫点了点头，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几笔。
“那就这么定了。”
“今晚动手，两个营同时出发。”
“出发之前，先派侦察兵去摸清那两个据点的地形、兵力部署和巡逻规律。”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二牛和李铁同时应了一声。
各自转身去准备了。
张子枫站起身来，朝王建设的方向喊了一声。
王建设正蹲在河边啃干粮，听到喊声快步走了过来。
“张团长，什么事？”
“王队长，你这边还有多少弟兄？”
“连我二十三个，都在。”
“能不能帮我摸两个据点的底？”
王建设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哪两个？”
“元氏以南的那个据点，还有高邑以西的那个。”
“没问题。”
王建设三两口把干粮咽下去。
“元氏那个据点我熟，以前经常在那一带活动。”
“高邑那边的路我不太熟，但有个同志以前是那边的人，可以让他带路。”
“去吧。”
王建设应了一声，转身朝游击队的驻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