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枫把铅笔放回桌上。
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片刻后。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和尚。”
魏大勇的身影从旁边的厢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团长，您叫我？”
“去，把王二牛、李铁、刘辉、周鹏、张顺都叫到团部来。”
“现在就去。”
魏大勇愣了一下。
现在是深夜，团长突然把五个营长全部叫来，肯定是有大事。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就朝营区方向跑去。
脚步声在夜色中迅速远去。
紧接着传来他压低嗓门挨个拍门的声音。
张子枫重新走回团部，摸黑点亮了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把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重新照了出来。
他拿起铅笔，在草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
“以班排为单位，出去招兵。”
“给足时间，不给硬指标。”
“招回来的兵，统一分配。”
写完之后他放下铅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院子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
王二牛第一个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可他看到张子枫那副清醒而专注的表情时，迷糊立刻就退了大半。
“团长，出什么事了？”
李铁紧随其后，也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刘辉走在第三位，话不多说，进门就往墙角一靠，目光落在张子枫脸上等着他开口。
周鹏跟在后面。
张顺走在最后，炮兵营离团部最远。
五个人在桌前排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子枫脸上。
“都坐吧。”
张子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和长凳。
五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张子枫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我把你们叫来，是说一件事。”
“新二团现在有多少人，你们各自心里都有数。”
“看着两千多，可能拉出去打运动战的，不到两千。”
“所以，我们得继续招兵。”
张子枫说着，便把那张写了几行字的草纸推到桌子中央。
五个人的目光同时落了上去。
王二牛第一个念出声来。
“以班排为单位，出去招兵……”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没睡醒的迷糊已经完全被困惑取代了。
“团长，这是什么意思？”
张子枫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
“我的意思是，把全团的人撒出去。”
“以班为单位去招兵。”
“一个班最少要带回来一个班的人。”
“当然，越多越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坐直了身体，眉头微微皱起。
像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团长，您的意思是，让老兵们自己出去招人？”
“对。”
张子枫点了点头。
“我相信，几个月下来，我们新二团能涨到了四五千人。”
“现在光靠你们几个营长带着人去周边村子转，效率太低，招不了多少人。”
王二牛挠了挠后脑勺，眉头还是拧着的。
“团长，这法子听着是挺来劲，但有个问题。”
“人都出去了，前沿阵地的防务怎么安排？”
“总不能因为招兵就把家底掏空吧？”
张子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不能把家底掏空。”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清风谷周围画了一个圈。
“所以。”
“每个营抽三分之二的兵出去招兵，剩下三分之一留在谷里维持防务和训练。”
“这样既不影响清风谷的防务，也能保证有足够的人手在外面招兵。”
刘辉靠在墙角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团长，出去的同志，怎么宣传？”
张子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铅笔在一张草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
“第一步，告诉他们八路军是干什么的，打鬼子是怎么回事，清风谷这边能吃饱饭、能发枪、能报仇。”
“第二步，通过他们再往外扩散，一个带一个，一个拉一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给出去的同志交代清楚，不强迫，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不勉强。”
“但有一条，那些铁了心当汉奸的、手上沾过老百姓血的，一个都不要。”
他把那张草纸推到桌子中央，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扩散图。
以清风谷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展。
张顺翻开笔记本，快速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
“团长，炮兵营那边要不要也抽人出去？”
“炮兵的技术门槛比步兵高，招回来的兵如果能挑一些有底子的，上手会快很多。”
张子枫想了想，点了点头。
“炮兵营专门招有文化的、学过算术的、或者打过铁、做过木匠的。”
“炮手需要脑子灵活，光有力气不行。”
他的目光重新在五个人脸上扫过。
“那就这么定了。”
“从明天开始，各营按照方案抽人，两天之内第一批招兵队伍出发。”
“出去的同志，每人带足干粮和弹药。”
“约定好时间，以三个月为准。”
“到时候，招到人的，按招到的人数记功。”
“招不到人的，不批评，不处罚。”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但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
“出去的同志，是代表新二团出去的。”
“纪律要严，作风要正，不能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不能欺负人。”
五个人同时站起身来，齐刷刷应了一声。
“是！”
张子枫摆了摆手。
“行了，各自回去安排吧。”
五个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团部，脚步声在夜色中迅速远去。
王二牛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李铁低声嘀咕着什么。
李铁摇了摇头，回了一句，王二牛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再问了。
张子枫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身影消失在各自的营区方向。
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
把那张草纸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拿起铅笔，在最外圈添了几笔。
那是几条从清风谷向外辐射的虚线。
分别指向不同的方向。
北面指向太行山腹地，东面指向平汉铁路沿线，南面指向晋东南，西面指向吕梁山区。
几条线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大网。
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依然深沉。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各营区已经热闹了起来。
训练场上，王二牛正站在一营的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开始将招兵的事。
“你们这次出去是给咱们一营招兵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团长说了，出去之后不许拿老百姓一针一线。”
“谁要是坏了规矩，回来之后别怪老子不讲情面。”
“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几百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着。